只是大略在嘴上过了一遍,双儿喝了口茶,心里暗自有些厌烦这个苦差事,这人不知道什么出身,一来就是做女医,却是不若寻常宫女,若有不对打一巴掌便是。
这人打不得,也不知骂不骂得。
双儿脸上仍带着笑意,问宋知微方才她说的话里,记得住什么。
宋知微抬眼看她,却是一字一句,将她方才所说的,全都背了下来。
双儿又喝了口茶,这次心里倒是静多了,和宋知微继续说出门后去那儿领用早膳,到了太后的宫里,有哪几班人,分别是谁,这些细致啰嗦,却又极为要命的事。
连着学规矩到了午间,双儿带着宋知微去用饭。
她昨日熬了一夜,今儿却还是精神奕奕,穿了双五福捧寿的绣花鞋,身上是簇新新做的锦缎衣裳,一张脸素净清秀。
这是宫女极体面的样子,尤其她的那双鞋,是一等宫女才能穿的花样。
宫里的人眼睛尖的很,只是这双鞋穿出去,外头的人便会跟着喊姑姑,十分客气,也不敢招惹。
这就是太后宫里人的气派和体面。
出门时她看了眼宋知微的衣着,琢磨了一下还是先带着宋知微去了司衣司。
“你不知道,宫里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你若是穿着外头的衣服,又瞧着简素,便会以为你是个好惹的。”
“总有那没眼色的来招惹你一下子,虽说如今太后还没开口定了你的位置,但到底是官眷,你穿女史的衣服是合适的。”
她说着便先给宋知微领了两身碧青色的女史服,宋知微自己给了银子,又换了两套宫女常穿的衣服下来。
这些衣服都有制式要求,倘若自己要改,也不能逾制去改,规矩颇为严苛。
宋知微领了衣服,重新挽了头发,瞧着便和宫中其他的女史没什么区别了。
双儿没带宋知微去吃储秀宫的饭,而是带着她进了万寿宫。
万寿宫是常人不能随意进出的地儿,往往在这里伺候的宫女吃住都在里头。
但是因着后头伺候老太后的人太多了,打地铺也住不下那许多,便有许多宫女住在了外头。
万寿宫分做前殿和后殿。
前殿偶尔是太后面见大臣、听闻政事的地方。
后殿则是太后起居的三间宽阔寝殿。
而寝殿对折过来的偏殿的位置,里头每日放置了许多吃用的食物,万寿宫里的宫人饭是最好吃的。
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时兴菜供应,比寻常人家的主子吃的还好。
宋知微跟着双儿蹭了一顿大鱼大肉,吃饱喝足。
又被双儿小声的指引地方,正要从偏殿再出去,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眼神惊异地看着自己。
他今日自也是戴了冠的,上头亮晶晶的镶嵌了宝石,一张脸依旧貌美年轻,走过来的时候,双儿赶忙退步见礼。
见着宋知微还站在原地,双儿简直亡魂大冒,拽着宋知微的裙子示意。
“这是太后最喜欢的皇孙,荣王世子,你快跪下见礼!”
宋知微连忙跪了下去。
李容霈今日穿了身玄色缂丝长袍,腰间束上革带,劲瘦的腰肢莫名的勾了她的视线,叫她反应晚了一瞬。
这里人多眼杂,又是万寿宫内,宋知微的礼行的很规矩。
看着宋知微朝着自己下跪,李容霈眉头一皱,长腿迈开便接住了宋知微的手。
“你怎么入宫里来了?”他话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显然方才在这地方看到宋知微,叫他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自从那日心乱之后,李容霈的脑子便经常回想那一天宋知微失笑的表情。
她含笑的眉眼,融化了她身上清冷的气质,是真正见之难忘的一瞬。
有一颗珠子在手里被摩挲得水光亮滑,那是他那日捡起来藏的那颗。
只是他是身在封地的荣王,送来宫内的质子,自小在盛京长大,名义上是为父尽孝,实则是太后养在宫里的政治旗帜。
他越受宠爱,越是站在风口浪尖,荣王越不敢反。
亦如同楚王世子一般。
如今任何超出界限外的事情,对李容霈来说都意味着危险,所以察觉到自己对宋知微过分感兴趣、过分好奇。他下意识反应就是自己得稍微戒断几分。
虽然药铺的掌柜每日都送书信与他汇报情况,虽然书信里头全是宋知微当日做了如何的事。
但他看了也就看了。
虽然很好奇宋知微一脸认真做事的模样。
好奇那双冷静的眼睛见了他是什么神色。
但也硬是忍下来没有跑出宫去。
想来对宋知微来说,他如同一个登徒浪子一般,见多了只怕厌烦。
却不想只是一个转脸的功夫,竟就见到宋知微站在了面前。
他想压着心里的兴奋与喜悦,可眼睛亮亮的,根本藏不住。
走过来的这几步忍不住快了一些,心里头思虑她为何会在这里,却没有任何头绪。
仿佛智慧、克制、理智这些东西通通离家出走。
于是迫不及待扶起她,感觉她体温有些凉,心里担心的同时,嘴巴上已经把话说出了口。
按说他不该在这里跟她说话的,这可是万寿宫,人多眼杂。
见着他有些担心的神色,宋知微解释道,“郑太医举荐我来宫中侍疾。”
李容霈闻言皱眉,郑太医为何要举荐宋知微。
可这里人多眼杂,问一句便罢了,多说了几句只怕要招惹是非。
于是李容霈便未在多话,仿佛只是寻常的行礼。
他未说完的意思,宋知微明白,开口解释道:“若不来,只怕便要被随便配个人嫁出去了。”
宋知微的话直白得可怕,李容霈闻言红了耳朵,这怎么就说起了婚事。
宋知微没想那么多,她对李容霈没有长出其余的想法,只认为二人是伙伴的关系,说清事情,便退开李容霈几步。
两人说话的声音小,虽然能看出应当认识,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双儿更是低头看着地面,根本不左顾右盼。
李容霈虽然心里又因为宋知微这句话泛起涟漪,但他脸上是笑盈盈的,仿佛只是寻常见了个美人说了几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