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同走到宫里一处开阔的地方。
这里是接近皇极殿的一处平台,往下望去,还能看到一些宦官宫人在下方走来走去,如同一只只工蚁。
宋知微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神情淡静的看向刘尚食,等着她的话。
看着神色淡淡,毫无畏惧之色的宋知微,刘尚食皱了皱眉。
看样子这宋女医是个硬茬,不是个好对付的。
她从袖袋里拿了两张文书出来,在宋知微面前展开,竟是宋知微昨晚交上去的两封。
宋知微见此眉眼微动,却没搭话。只是用眼神疑惑的看着刘尚食,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刘福儿抿了抿嘴唇。
“这两份文书有些问题,宋女医应当是刚来不晓事,上头的份量写的错了。谅你初犯,我也不责罚你,重写一份今日交给我便是。”
刘福儿将文书递给宋知微,里头夹了一叠银票,旁边司礼监的太监抄着手。
这意思不言而喻,宋知微若是个识相的,就该拿了钱,从此闭上嘴。
可宋知微看了那文书一眼,却没有伸手接下。
见状,刘福儿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场面一时僵持,但凡换做是个没经过什么事的,又或者是在宫里教训大的,此时恐怕也承不起这个压力。
可宋知微反倒勾起嘴角,讽笑了一声。
“姑姑这点钱就想要买了我的命,只怕是不够的。”
这直白的话一出,刘福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尚食局刘福儿经营这多年,此事又牵涉了司礼监。司药司的药,背后的利益条不知道有多长,水有多深。
按理来说宋知微应该明哲保身,收钱闭嘴。
毕竟她只是来宫里暂时待一段时间,等太后这段时期过了,她的作用结束,就该要出宫的。
可宋知微却清楚,若是自己轻易妥协,将这份文书重写,最后反而会引火烧身。
毕竟其中有个责任问题。
药本来与你没有关系,可过了昨日,这药如今可是交接在你手上了。
你给太后用药时都没有问题,怎么到了后面,药的品质不对了?这是谁的错?
届时自己如何解释的清?
到了那时才是真正完了,不单是捅破了窟窿,背上一个惊天大锅。
哪怕是被要裹挟着要做什么事,从此人也不自由了。
因此从昨晚开方加了剂量开始,宋知微就知道,自己和她们站在了对立面,没什么商量可打。
看到宋知微油盐不进,刘福儿近了一步,“你可是想好了,这事的后果之大,可不是你能担的起的。”
“尚食言重了,我改了文书才是真正担不起。
事已至此,将那些劣质药材全数淘换了便是,这宫里这般大,人这般多,我想愿意给姑姑舍身忘死的人也不会少。”
“今日属下只当没来过此处,手上亦还有事要做,便先告辞了。”
话不投机,无需多言,宋知微转身便走,没有说多余的任何话。
刘福儿见此攥紧了手中的文书,宋知微不肯让步,这已经漏了头的祸事该要如何裱糊过去。
但凡入了司礼监存档,中书省,太医院的那些人又不是傻子。
还不得乘此机会大做文章。
有些事情暗地里都是潜规则,怎么做都行,可一旦浮了上来,那就是能要人命的错。
她们这些人哪经得起此等风浪,只怕一刀砍下来,上头的提督和掌印太监都无事,只有她们这些孝敬了大把银子的孝子贤孙要遭殃。
司礼监负责管理内廷文书的少监陈满阴冷的眯了眯眼睛:“吃进去的银子,哪有吐出来的道理,既不肯听话,便只有杀了了事。这宫里的硬骨头,咱们见过的还少吗。”
刘福儿闻言有些胆怯道:“可这毕竟是太后要放身边的,听说还是定远侯家的贵女,若是有什么事,只怕查下来也不好交代。”
“越是勋贵越是成不了事,巴结宫里都来不及,怎会因着一个女子过问太多。”
“死了一个女医而已,届时随便找个人顶了差就是,你不是说你那有个掌膳快病死了么,她若有家人,若想有个后的,那不是现成的?”
刘福儿恍然大悟:“还是公公考虑的清楚。”
宋知微回了司药司,同里头的这些人一一打了一番照面。
宫人的态度都淡淡的,宋知微也不在意。
不过既然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宋知微索性开始配方药。
常用的药是可以备起来的,人最容易遇到的病就是风寒感冒,头疼脑热,腹泻胃痛或是嘴里生疮,身上有伤之类。
宋知微一边写方子,一边叫了两个女史来辅助自己做事。
刚开始这两个人还有些不甘愿。
毕竟司药司没什么油水可捞,唯一能图的就是清闲,可宋知微一来就叫人做事,此前还让大家担了风险,对她的印象都不怎么好。
但听着宋知微配的是实用的药,这几个人在宫里总有些姊妹的,顿时便配合多了。
就这么一同清理,顺便把一些用不了的都挑拣出来。
看起来倒是有了几分鲜活气。
正做着事,外头忽的进来一个宫人,左右看了看,瞧见宋知微后小心过来,“是宋女医吗,外头有人叫我传话,说是您看了这个就知道了。”
宋知微转头,看向那宫人手里的一个小瓷瓶。
瓷瓶白净通透,底部印了四个字,正是知微本草。
宋知微忽的笑了笑,将那瓷瓶握在手里。
“他要传什么话?”
“他让您去外头,说是有事要找您。”
宋知微便拿着瓶子走了出去,果不其然储秀宫外头候着一个小内侍,见了宋知微便行礼。
“宋姑姑,世子让我送这些东西过来。”
内侍手上挎了一个小包袱,宋知微接了过来发现里面是几袋银子还有两盒胭脂。
“世子爷说若是有事只管叫宫人去找他,让您好生保重身子。”内侍传完话,给宋知微行礼后便走了。
宋知微先把东西收了起来,虽说女官要比宫人活得稍微有尊严一些,但拿着一个包袱给人看了到底不好。
宋知微便拿着东西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等她走后,一个人影从墙后走了出来,却是孟琦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