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知道自己在做梦,毕竟他已经差不多把廷根都逛过一遍,知道廷根没有这种规格的建筑,而他的记忆里,在游戏中也没有见过类似的景观。
那是巴洛克与洛可可风格混合的建筑,以白色大理石和枫叶形状的金色浮雕为主调,穹顶上是大量的彩绘,悬挂着极端华丽繁复的水晶吊灯,墙面上是一盏盏精美的烛台,灯火辉煌。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室内,映出工艺复杂花纹华美的地毯和一看就极其昂贵的家具。
窗外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花园,齐整的草坪、迷宫造型的灌木、鲜妍美丽的花卉以及郁郁葱葱的树林满是生机,错落点缀的雕塑和位于正中间的喷泉更是吸睛。
完全就像是那些童话里描述的王子公主所居住的地方。
伊莱亚站在这个过分奢华的宫殿里,感觉没见过世面的自己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身体正行走在宫殿里的道路上。
对,是他的身体。这身体并不受伊莱亚的控制,比起操纵,更像是伊莱亚借了这身体的视角在旁观梦境里的一切。
刚刚伊莱亚所见的一切正是在身体路过那些东西的时候看到的。
他不知道这身体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只是感觉这宫廷有种谜一样的熟悉感,就好像是他自己曾经也无数次行走在这片建筑中一样。
也许,在他失去的那些记忆里,他曾经来过这?
身体路过几个穿着整洁的长裙,装扮朴素的年轻女性,在她们朝身体行礼的时候本能般点头应下,然后继续前行。
伊莱亚听的清楚,她们行礼的时候嘴里说的是“莫德雷德大人。”
莫德雷德这个姓氏伊莱亚听说过,再加上这片怎么看都过分华丽一点也不普通的建筑……
这里是罗塞尔曾经居住过的因蒂斯的皇宫,白枫宫吗?
而他依附着的这身体就是罗塞尔日记里的“亚瑟·莫德雷德?”
可惜这附近没有镜子,不然伊莱亚就可以看到这身体的长相了。
伊莱亚还挺好奇这位在途径和穿越上都和自己颇有些相似的前辈的相貌的。
莫德雷德走了一段路,又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有着精致浮雕的门前,举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伊莱亚就听到门里面传来轻快活泼的少女声音:“来了!”
开门的是一个把一头鲜艳红发扎成小辫,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长着一张英气张扬的脸,一身骑士服,棕黑色的眼睛灵动有神,笑意盈盈地看着莫德雷德,声音欢快地打了个招呼:“老师!”
红头发,年纪不大,女孩,管莫德雷德叫老师……
伊莱亚猜测这是日记中那个“亚瑟·莫德雷德的弟子”,把老师的姓氏拿来当名字的莫德雷德·梅迪奇。
姑且学着罗塞尔的说法,称呼她为“小莫”好了。
门被打开,也露出站在小莫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个年轻女孩。
和小莫差不多年纪,栗色的长发披散,眼眸蔚蓝,长得有三五分像罗塞尔,但是比罗塞尔要柔和可爱的多。她穿着精致但不算繁复,颇有种现代设计感的长裙,跟小莫比起来显得更为沉静。此刻,她的脸上也带着浅淡的笑意。
“亚瑟叔叔。”
现在伊莱亚算是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真的是那位“亚瑟·莫德雷德”了。
而这个跟小莫关系亲密的栗发女孩,很显然,就是罗塞尔的长女,日记里记载的那个“贝贝”,贝尔纳黛·古斯塔夫。
在贝尔纳黛的身后,放着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线条流畅,漆面发亮,隐隐折射出人影和灯影。
伊莱亚还在对照着自己贫瘠的历史知识,试图计算这个梦大概对应的时间段,就见贝尔纳黛朝着钢琴做出介绍的姿势:“这是爸爸新做出来的发明,他说你肯定会弹。”
亚瑟对此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沉默了一会,似乎有些恍惚,然后笑了起来,“我确实会。你知道的,我很擅长乐器。”
伊莱亚却感觉自己现在并不存在的嘴角微微抽搐。
对于一个知道钢琴是什么,并且还很擅长弹钢琴的穿越者而言,发明和钢琴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种别样的幽默。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多半不了解钢琴结构,却成功造成完整且能用的钢琴的罗塞尔,确实是个天才。
亚瑟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琴盖,然后掀开,指尖在琴键上轻快地跳跃了几下,清脆的声音便在房间里舞蹈。
音色干净而饱满,清澈通透,明亮而柔和。
伊莱亚听得出来,这是架好钢琴。
亚瑟低声说:“真不愧是他。”
然后他坐在琴凳上,身形挺拔,双手放上琴键,指尖放松地下垂,敲响了第一个音。
轻盈活泼的乐曲从他的指尖流淌到房间里几人的耳畔。
开始的时候有些滞涩和陌生,但没多久就熟练、流畅了起来,就好像是尘封了很久的东西被打开,抹去灰尘,重现天日。
伊莱亚和站在亚瑟身边的莫德雷德以及贝尔纳黛一样,安静地听着亚瑟的演奏。
但和两个女孩不同的是,伊莱亚知道并且非常熟悉亚瑟正在弹奏的这首曲子。
《致爱丽丝》,一首非常经典又相当简单的曲子,甚至因为这首是手机的来电铃声,导致伊莱亚对它已经熟悉到了一种听到就会引发条件反射的程度。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座陌生的宫廷里,听到这样一首曲子,竟然会让伊莱亚莫名想起前世,想起自己痛苦练习钢琴的日日夜夜,想起很多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淡忘的东西……
不知面目的青年沉浸地弹着钢琴,栗发和红发的女孩专注而好奇地聆听着这首跨越时空而来的悠扬乐曲。
仿佛时间也想要在此停留。
如果做梦就是听这个的话……其实也挺好。
伊莱亚想着。
直到不知何时,悦耳的钢琴音被嘈杂的人声撞碎,朦胧的花香在酒精的气味里消失。
“发什么呆呢?”
伊莱亚感觉有什么人在拍他的肩膀,张扬的男声随之闯入耳膜。
凝神看去,眼前是与刚刚安宁的钢琴房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是个装饰华丽的宴会厅,虽然不知为何每一处的设计都有种变扭的不对称的感觉,但是依旧是肉眼可见的富丽堂皇。
宴会厅里人来人往,觥筹交错,而伊莱亚的身体所在的地方正是宴会厅里被阴影所笼罩的角落,带着和整个场合格格不入的安静与清幽。
他还是没法操控这具身体,只能顺着身体回过头的姿态,借着目光看去。
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锋利而耀眼的面孔,年轻而英俊,眉心处是一枚暗红色的旌旗,显眼的仿佛能把人的灵魂给带走。
燃烧的、热烈的、肆意的、纵情的、挑衅的、充斥着血腥气的、烈火一般的、带着硝烟味道的。
在那一瞬间,伊莱亚几乎要被扑面而来的幻觉击穿。
好像有无数的记忆,无数的气味、无数的声音以不可阻挡的形式压倒性的涌来,带着不可名状的痛苦与愧疚,还有久别重逢的欢欣。
明明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为什么在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心脏会油然而生奇异的绞痛?
为什么我的记忆对他一片空白,我的本能和我的潜意识却在不约而同的呼喊着我听不清楚的话语。
伊莱亚感觉他对自己那些被抹掉的记忆有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和探究的欲望。
他从奇怪的幻觉里清醒过来,莫名的直觉在告诉他,眼前这个红发男人就是刚刚看到的莫德雷德·梅迪奇的祖先,那位传说中的战争天使、以自己的名字作为家族的名号的梅迪奇家族的始祖——梅迪奇。
当时伊莱亚从罗塞尔日记里看到梅迪奇家族,所以特意去找了有关的资料,也对这个传承已久的猎人家族有了一点认知。
而此刻,梅迪奇手里拿着一杯酒,熟稔地朝他搭话:“又在想什么?你这不是没喝酒吗?”
身体低头,伊莱亚也随之看到自己手里和梅迪奇款式一样的酒杯,只不过不同于梅迪奇手中暗红的酒液,他的杯子里……
伊莱亚闻了一下杯子上方的空气。
是紫葡萄汁。
“人太多了,烦。而且大蛇逃的比我还快,你怎么光抓我。”这具身体的声音比伊莱亚的要低沉稳重一些,语调平平,但是抱怨的意味还是挺明显。
不过从这人和梅迪奇平辈相交的语气来看,伊莱亚梦见的这个人起码也是个天使。
梅迪奇嗤笑一声,“大蛇早就看到这场面,所以才能跑这么快吧。估计已经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就等着庆功宴结束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