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范泛可说过,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虽然这句话被江雨柔理解成了“修士得夺天地之造化,有机缘都得拿下”。
可这句话放在如今也适用不是?
“那当然可以啊!”
江雨柔小心翼翼的撕开包装,尝了尝。
“哇偶,好辣。”
“辣就喝水。”
“但是好香。”
“那你再咬一口。”
她又咬了一小口,然后小口小口地倒吸着凉气,眼角开始渗出一点点泪花,但嘴巴没有停,还在嚼。
周范泛看着她又辣又舍不得放下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长椅上滑下去。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可是真的很好吃……”江雨柔含糊不清地说。她的嘴唇被辣得红红的,眼角挂着泪花,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点辣条的辣椒粉,但她嚼得无比认真。
周范泛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顺手把她鼻尖上的辣椒粉擦掉。动作很轻,轻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擦完了。
两人都愣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你脸上沾了东西。”周范泛看着远处的旋转木马说。
“谢谢前辈。”
下午,她们去了鬼屋。
周范泛本想在鬼屋里重振前辈雄风——毕竟她是鬼修,鬼修是什么?
鬼修是专业的,是权威的,是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面对任何厉鬼怨魂的存在。
她在进去之前还拍了拍胸脯,对江雨柔说:
“等会儿有鬼出来你别怕,躲我身后就行。”
“可前辈刚刚也是说怕就握紧我嘞……”
“我怕了吗?我没怕!”
然而进去不到三分钟,她就被一个从天花板上倒吊下来的假鬼吓得一激灵。
好吧,和她想的不太一样。这种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即便是不恐怖也会让人一个激灵。
那假鬼是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偶,头发倒垂下来,脸上涂得惨白。
周范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拐角,因为恐怖片里鬼都是从拐角跳出来的,完全没注意到头顶。
当那人偶带着音效从上方垂下来的瞬间,周范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本能地一拳挥了出去。
假鬼的脑袋直接被打飞,在空中转了三圈,撞在墙上弹了三下,骨碌碌地滚到一个角落里。
假鬼脸上还保持着那个张嘴瞪眼的表情,但现在是头朝下的。那表情倒过来看,像是从恐怖变成了惊讶。
工作人员从暗处探出头来,看了看墙角的假鬼脑袋,又看了看还保持着出拳姿势的周范泛,欲哭无泪:
“姑娘,我们这个鬼是吓人的,不是被打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多少钱我赔!”周范泛双手合十疯狂道歉。
“不用,现在道具头烂了,更吓人了。”员工道。
周范泛:……
江雨柔站在旁边,把地上的假鬼脑袋捡了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回工作人员手里,礼貌地鞠了一躬:“抱歉,前辈不是故意的。”
工作人员抱着自己失去了脑袋的鬼,忽然觉得江雨柔比鬼屋里所有道具加起来都要诡异。
她从进来到现在,就没被吓到过一次。每个工作人员跳出来的时候,她都只是轻轻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有个工作人员不信邪,从背后悄悄接近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她就提前转过身来,给了他一个认真的表情:“这里地板有点滑,道友请注意安全。”
工作人员愣了整整五秒,然后默默退回了暗处。
唯一让江雨柔有点反应的是鬼屋出口处的娃娃机。
她被那只歪着脑袋的章鱼玩偶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那是一只胖乎乎的粉色章鱼,八只触手有一只被缝得歪歪扭扭,大概是次品,看起来反而更可爱了。
江雨柔站在娃娃机前,眼睛和玻璃后面的那只章鱼四目相对,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蹦出来的最后一个“鬼”。
周范泛掏出手机扫了十块钱。三次机会,什么都没抓上来。
抓钩每次都在最后关头松开,章鱼玩偶两次被提到半空又掉了回去,有一次甚至已经快到出口了,却在最后的晃荡中滑落。
周范泛深吸一口气,又扫了十块。又是三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个机器绝对有问题——”她攥着手机,眼中燃起了不服输的火焰。
江雨柔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
然后用那双握了十多年剑的手,投了两个游戏币。
她先是仔细地目测了抓钩和章鱼之间的距离,又侧头观察了十秒抓钩的晃动规律,碧蓝色的眼睛扫过爪子的开合节奏,像是在判断敌方的破绽。
然后那双练过剑的手,稳稳地操纵摇杆,将抓钩对准了章鱼玩偶标签上一个小小的绳环——不是直接抓章鱼身体,而是勾住那个绳环。
一抓,一起,一放。章鱼玩偶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入出口。
周范泛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江雨柔用两块钱不到就抓上来的新章鱼,不敢开口道:
“雨柔是不是作弊了。”
“欸!?”
江雨柔脸红红的,她以为自己做的很隐秘了!
甚至灵力都没有动用,只是动用了一些凡界术法,没想到居然被发现了!前辈是怎么做到的?啊啊啊……
烦恼归烦恼,江雨柔从娃娃机出口取出两个章鱼玩偶,一左一右抱了两只在怀里,露出半张脸。
两只章鱼的触手互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条触手是哪只的。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怀里其中一只换到右臂弯里,把原来那只轻轻推上前辈的手背。
“是前辈教得好。”江雨柔日常打着哈哈,反正前辈心软,得萌混过关啦。
“我可没教你用摇杆。”
“前辈教了雨柔‘智取’。”江雨柔她继续认真地说。
周范泛愣了一秒,然后把头扭向一边,把章鱼玩偶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章鱼脑袋上。嘴角在章鱼背后疯狂上扬。
夕阳西下的时候,她们坐上了摩天轮。
这是周范泛强烈要求的最后一个项目。理由非常充分:
“摩天轮不吓人。摩天轮很慢。摩天轮是坐着不动的,前辈是需要疗养的。”
轿厢缓缓升高,整个沧澜城在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高楼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雾里,近处的屋顶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沧澜大学的操场缩小成一块绿色的豆腐块,教学楼缩成火柴盒,图书馆的玻璃穹顶反射着夕阳,像一块掉在地上的金色糖果。
更远处,沧澜江的江面上浮着淡淡的暮色,江水把夕阳切成无数片碎金。周范泛靠在椅背上,终于感觉自己的魂儿慢慢归位了。她把腿伸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江雨柔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一只章鱼玩偶——另一只已经被前辈“没收”了。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夕阳把她的金发染成了更深的金色,整个人像在发光。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轿厢的轻微晃动而轻轻颤动。
“前辈。”
“嗯?”周范泛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只眼睛。
“今天很开心。”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说完之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最开心的一次。”
“你才认识我过了几天啊,就‘最’开心了。”
江雨柔歪着头想了想:“那等以后更开心的时候,再改。”
周范泛笑了。她站起来坐到江雨柔旁边,把章鱼玩偶放在两人中间。两只章鱼并排坐着,触手互相搭在一起。
“你知道摩天轮的传说吗?”周范泛道。
“不知道欸!”
“据说当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许愿会特别灵。”
“为什么呀?”
“因为离天最近呗。”
“可是天上面没有空气欸,还有小石头砸脑袋?”
“嗯?一雨柔你怎么知道?”
“爹地说的,天上啥也没有。只有很多很多石头,又热又冷。我也试着飞过,不过没有飞爹地那么远,只感觉上面呼吸不了,咱就下来啦。”
周范泛笑着摇头,欸……没想到江雨柔的“剑修”幻想,居然还是符合科学系的。连外太空有陨石,没有空气都知道。
听了周范泛说能许愿的话。
江雨柔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合拢,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非常正式的事情。
夕阳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侧脸描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发现周范泛正盯着自己看,又慌忙把目光移开。
“许了愿望嘛?”
“嗯!”雨柔甩着脑袋点头。
“许的什么愿望?”周范泛好奇追问,颇有趣味地打量江雨柔。
“不可以说哒!”江雨柔紧紧抱住怀里的章鱼,耳根又开始泛红。
“说了就不灵了?”少女补充道。
“嗯?雨柔也懂这个?”
“嗯,娘亲教的。”
轿厢升到了最高点,整个沧澜城在脚下铺成了一幅金色的画卷。
周范泛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那我也许了一个。”
说罢,周范泛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不一会儿才将眼睛打开,露出了笑容。
“前辈许了什么?”江雨柔问。
“你不是说不能说吗?”
“哼……”江雨柔把脸贴在章鱼玩偶的脑袋上,声音闷闷的。她总感觉前辈明明那么可靠,却老是欺负自己。
“嘿嘿!我希望雨柔天天开心!早点病好!”周范泛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顺便摸了摸江雨柔那凸起的呆毛,试图将雨柔金毛往下按。
但江雨柔那根摆动的呆毛,总是按下去又像是充电一般弹起,就好像有神经一般。
话说?这妮子头顶的呆毛是不是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不会是她的本体吧?
想罢,周范泛疑惑的将江雨柔头顶立起的金色呆毛轻轻一捏,然后微微网上拔……
“唔!前辈——”江雨柔眼角带着泪水,眼巴巴的看着周范泛,很显然拔疼了人家。
“啊,我只是好奇。”周范泛尬笑。
江雨柔只是把脸埋进章鱼玩偶里面,只是用那好看的眼睛好奇,又认真地打量着周范泛。
于此同时,少女秋水般蓝色的眼睛底下升起了星点红光。
“她许愿让雨柔病好,又点出我藏匿地点……莫非在暗示我,她知道我?莫非她当真是高人?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欸?雨柔你刚刚说了什么嘛?”
江雨柔连忙摇头,小脑袋甩来甩去,眼中的星点红光飞速消散,重新变成了呆萌可爱。
“前辈,没呀,我刚刚有说了什么嘛?”
……
轿厢开始缓缓下降,沉默了片刻,周范泛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江雨柔。
“对了,你不是说今天开心吗?那比昨天开心多少?”
“这个问题好难。”江雨柔依旧摇头。
“那换个简单的。今天开心,还是昨天开心?”
“今天。”毫不犹豫。
“那前天呢?”
“今天。”
“那大前天——”
“今天。”
周范泛笑出了声,江雨柔把脸完全埋进了章鱼玩偶里,耳朵尖红得像园区门口卖的糖葫芦。
摩天轮缓缓下降,将两个并肩而坐的影子送回地面。游乐园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过山车的轨道被彩灯勾勒出斑斓的弧线,旋转木马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像是整个园区都在放缓脚步。
两人从摩天轮上下来,江雨柔怀里的章鱼被前辈没收了一只,另一只还好好地抱着。
少女把手悄悄背在身后,手指轻轻攥起来,好像想留住什么。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左手,又抬头看了看前辈的背影。
“前辈。”
“嗯?”
“明天……”她顿了顿,眨了眨眼,把后半句换成了,“明天还吃泡面吗?”
周范泛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想吃什么都行。”
江雨柔抱着章鱼玩偶,快走两步跟上前辈的步伐。马尾在夜色和彩灯的光影中一甩一甩的。
两人并肩走入游乐园的灯火深处,身后摩天轮的彩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城市另一边,地铁上,公交上,拖着大大小小行李的大学牲们,在国庆假日最后一天抵达了沧澜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校园。
其中还有一个较小的黑发萝莉——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比常人黑上不少,宛如墨色滴入水中。
此女小脸圆鼓可爱,长发垂肩,背上背着一把比她身体还大一圈,与她可爱气息格格不入的黑色大砍刀。
大砍刀除了刀锋闪着寒芒,握把处系着绷带外,刀背上还篆刻着“狂刀”二字。
这个黑发萝莉就这样笔直的站在公交车上,哪怕她手都碰不到握把,公交车如此颠簸,她的身体也不动丝毫。
而她旁边的人群,皆视若无人般,纷纷与她保持了半米开外的距离,依旧坐着自己的事情。
“泛舟剑仙,乃是天下第一剑修江剑秋之妻子,想必实力定然高深!早听闻你隐世,如今得知你出没沧澜!今日,我粤不群来啦!桀桀桀桀!”
小萝莉放纵的在公交车上大笑起来,可旁边人对其毫无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