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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仙子……果然看得出来。

周范泛微微皱眉。太岁上缠绕的红色丝线向李府深处延伸,隐入祠堂的方向。

这只是一小块——真正的本体还在别处。

系统刚才已经给出了提示。孕育鬼体的形成,需要三个条件:特定的体质基础,特定的功法或药物诱因,以及特定时间节点的机缘巧合。

李夫人的体质毋庸置疑,太岁作为药物诱因也摆在眼前,那么剩下的——

她抬起头,对着李员外和李夫人,先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

李员外立刻会意,连忙解释:“仙子,这只是那物身上的一部分。那东西过于惊悚,又极难搬运,故此只取了些许样本。仙子稍等——还有一物,正要呈给仙子过目。”

他招手示意,门外候着的下人捧进来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匣盖打开,里头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却空无一物。李员外弯下腰,在匣子底部一个看似装饰的卡扣上轻敲了几下。

咔嗒。木匣内部传出机关转动的细响。底层暗格缓缓滑开,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银板。

“银板?”周范泛接过来掂了掂,比寻常银子沉得多。她试着用神识探查,什么也感应不到——这块板子表面平平无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滞重感。

她也不纠结,直接抬手在虚空中一划,系统面板无声展开,蓝光扫过银板。

清冷的提示音随之响起——

“叮——这是一块蕴含杂质的银板。本应作为寻常银两流通于世,不料某日一重伤濒死之邪修发现了此物,强行以残魂入侵,将毕生修为之精华封存其中。银板内记录的聚阴之法,可聚集阴气与血肉,以此为凭,图谋复活。”

周范泛的目光停在“复活”二字上,眉头拧了起来。一个邪修,想借这块银板和聚阴之法复活——那么他选中的宿体是谁?

她偏过头,看向摇篮里那个正睡得香甜的婴儿。

“系统,扫一下这个孩子。”

蓝光再次扫过,系统确认婴儿神魂正常,没有被任何外来之物侵占。周范泛仍不放心,指尖轻轻在万魂幡上一叩,一道黑影凭空蹿出,落在婴儿身侧。

小蛇昂起脑袋探了探,吐了吐信子,回头看向周范泛,轻轻晃了晃脑袋。

它可是顶级鬼系灵兽,连炼虚老祖都要设法盗走的存在。既然小蛇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

小蛇刚检查完婴儿,脑袋忽然一转,直直盯向桌上那块小块太岁。

脑海中传来一声清脆的萝莉传音:“妈妈~好吃的~”

周范泛失笑,指了指桌面:“去吧。”

小蛇如得赦令,飞扑上去,不过眨眼工夫便将那块太岁吞了个干净。它意犹未尽地吐了吐信子,蛇尾还轻轻拍了拍桌面,像是在催下一道菜。在场几人看得目瞪口呆。

周范泛神色不变,又问系统:“这个聚阴之法,我能学吗?”

“叮——检测此法需要特定体质方可感悟修炼。但可将其收录于万魂幡中,用以提升幡内鬼物的修炼效率。”

不能学,但有用。那就收了。

她手掌一拂,银板没入储物袋,顺手又在小蛇刚拍过的桌面上叩了叩。系统的确认提示随即弹出——收录完成,万魂幡内鬼物修炼效率将在下次入幡时自动提升。

小蛇趁机缠回她的手腕上,张开小嘴打了一个极细微的嗝——周范泛至今没想明白,一条七厘米长的蛇究竟是怎么吞下那些东西的。

思路已清晰了许多。太岁是邪修复活计划的一部分,聚阴之法藏在银板中,太岁本身则是聚集血肉的载体。那么复活的温床——

她重新看向李员外,声音笃定:“员外,这个太岁不能养。”

李员外脸上没有露出惊骇。他只是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掺着苦涩、自嘲,还有一种憋了太久终于被戳破的释然。他后退半步,背脊靠上了门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声音低而沉。

“仙子……果然看得出来。”

他抬起头,望着房梁上摇晃的灯影,像是要把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拖出来。

“这事的根,得从我曾祖父那辈说起。”

百年前,青溪镇外一处僻静山坳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庙。庙不大,只供了一尊无名仙像,由一个张姓老者独自打理。

起初镇上的人并不在意。直到有人发现,那庙里的符水——从仙像指尖一滴一滴淌下来的水——喝了之后,身子骨真的轻快了许多。

庙里的香火便旺了起来。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求符水,甚至有外乡人专程赶路来取。谁喝了都说好,力气大了,精神足了,连白头发都少了几根。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十几年。忽然有一天,清玄宗的仙人下山,将那座庙定为邪祀,严令镇民远离。

不久之后,有人趁夜听见庙那边传来打斗的动静。第二天去看时,庙已经塌了,废墟上散落着数十堆人形烧过的灰烬,以及一截截破碎的黑袍残片。

那个张姓老者后来收了镇里一个叫胖虎的孩子当徒弟,说是有仙苗,带着云游四方去了。

也有人说老者早就死在了庙里,那胖虎是趁乱卷了庙里的东西自己跑的。总之庙没了,符水也没了。那些常年喝符水的人一开始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等到他们年过七十,身体便开始出问题——先是浑身剧痛,而后皮肉开始松软、融化,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的冻肉。最后整个人会化作一摊深色的水,渗进土里,连根头发都找不见。

对于这个小地方的人来说,七十岁已经算是高寿。不少人觉得没什么——拿几十年的舒坦日子换一个痛快的死法,值。但也有人不这么想。他们开始找。

这其中,就有李员外的曾祖父。他亲眼看着自己父亲化成了一摊水。在那个夜里,他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拿了一个瓦罐,将那摊水装了一小半。

他跟着水痕的指引往镇外走。月光下,那道湿痕断断续续地延伸过田地、绕过溪涧,最终爬进了那间早就无人问津的小庙废墟。

那个夜里,曾祖父在小庙残骸底下挖出了一口黑瓮,以及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匣子。他拧开随身带的那罐死人水,朝黑瓮滴了几滴。

那几滴水像活了一般,自己朝瓮壁游去,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他掀开瓮盖。里头是一团像心脏一样微微跳动的黑色肉块——用后来人的话说,那叫太岁。

“曾祖父觉得那是仙缘。”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有嘲讽,也没有感慨,只是在复述一个事实。对于那个时代的庄稼人来说,“仙缘”意味着一切——它比命贵,比命值钱,值得拿命去赌。

他背着那口黑瓮回了家。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的,但他就是做到了。后来他发现,太岁周围渗出来的汁液兑上水,就是当初庙里那种符水。

而太岁本身的肉块效果更好——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服下去,几天不睡不进食也不觉得累,整个人精神百倍,骨节嘎嘣作响,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靠着这口黑瓮,曾祖父从一个赎身的佃户开始,买地,置产,一步步滚起了家业。到后来,李家成了青溪镇最富的人家,田产铺子一应俱全,连清玄宗山脚下青栾城的商号都有他们家的份。

但曾祖父死的时候,并不体面。

“他是被太岁吃了的。”李员外说。

那时候李员外还很小,却记得很清楚。那个老人躺在祠堂的榻上,身上的皮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不是腐烂,是融化。那些融掉的肉像有自己的意志,沿着青砖缝隙往祠堂深处爬,爬进供桌底下那个黑瓮里。一个活人,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吃光了。

“我爹也是那样死的。”李员外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白净肥厚的手掌。“他也吃过符水,吃过太岁的肉。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但他还是吃了。”

“因为怕。”他说,“怕不吃的后果来得更快,也怕吃了之后停不下来。更怕李家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业,因为断了这份‘仙缘’而垮在自己手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范泛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然后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比父亲聪明。”

周范泛没有接话。她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李员外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慢慢往下说。他比父辈聪明的地方,在于他看出了太岁的邪性,想克制。他吃得比谁都少,符水几乎不碰,太岁的肉块一年只碰一两次。他以为这样就能逃过去。

可他发现越是克制,脑子里就越频繁地冒出一些念头——起初只是细微的,比如把太岁换个地方供奉会不会更好。然后是更具体的,比如那个从曾祖父起就没打开过的匣子里头,是不是装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开始做梦。梦的内容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说的什么他醒来记不清,但他每次醒来都会知道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他知道那个匣子底下有夹层,夹层里藏着一块银板。

他知道银板上记录的东西是“仙缘”。他知道这个功法应该给他的妻子练,他的妻子——他这辈子唯一对得起、也最对不起的人。

“我明明觉得不对。”李员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根根泛白。“可我没办法。那个念头就在我脑子里,像有人把它种进去了一样。”

他把太岁的汁液兑进婉娘每日喝的安神汤里。他亲手把银板放在婉娘的梳妆匣中,让她每天都能摸到、感应到。

他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又看着她被那个怎么也生不下来的孩子折磨得形销骨立。

“我一直对自己说,我是被那邪物迷了心窍。”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可每次看到婉娘抱着肚子坐在窗前,我都知道——不是全怪太岁。我自己也想要这个孩子。我想要一个有仙缘的后代。”

他把脸从手掌中抬起来,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那盏摇晃的油灯,像是在看一个距离很远的东西。

“我比父亲聪明。”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油灯还在轻轻摇曳,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树。

周范泛没有开口,江雨柔也没有。她们只是安静地站在灯影的边缘,等他把话说完。

“所以,这东西不能养。即便我们不是清玄宗的人,我也建议你不要养这个。”周范泛怅然开口道。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舍不得家业?”

李员外沉默,低下了脑袋。

直到旁边的李夫人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李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向这个显得有些颓丧低头的中年男人。

终于李员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周范泛道:“上仙!能否帮我除掉此物!李某家财可——”

周范泛连忙摆手打断。刚刚听到李员外说的胖虎,她就知道这事情和自己脱不开身。

恐怕这“太岁”和红狼复活有关系——血魔宗给红狼准备的,亦或者血魔宗以前某个宗主给自己准备的。

血魔宗到处都有线索,这游戏把所有的剧情全串起来了。除掉这玩意儿对周范泛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另外,她要李员外的家产干嘛,她只是一个臭打游戏的。最重要,人家李夫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徒弟,把人家搞得贫穷了,多不好意思。

“此物乃是邪物,我等除之义不容辞!”周范泛正义凛然开口。

“那么今夜?”李员外看向周范泛。此物对他来说尽早除之最好,迟者生变。

周范泛看了眼时间,到了睡觉的点了。明天还要上课,她也就摇了摇头,玄乎开口道:“员外,此事不急!”

旁边江雨柔安静的听着。刚刚听了一切的她,感觉心里面揪揪的。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关于凡人这些事。

如今听到周范泛说此事不急,她有些心痒。她不太懂周范泛为何事情到了可以解决的地步,却要脱身。

“前辈,如今员外心生除掉此物念头……要是此名为太岁之物有意识……李府岂不是危险了?”

“今天有些晚了,我怕这个任务要弄很久,我们明天还要上课呢!”周范泛小声道。

欸?上课。江雨柔这才想起来,明天自己要去学院某个地方坐班来着。虽然院长说可去可不去,但为了伪装好点,江雨柔也是决定明天去的。

她立刻明白了饭前辈的理由——帮助别人的前提,乃是不影响自己的生活,这十分符合周范泛的休养生息之道。

“嗯,你先别怕!我有后手!”周范泛对着江雨柔眨了眨眼。

“李员外,改日我们会回来的。这是我的灵兽,我留在李府。”周范泛将肩膀上的小蛇取下。

小蛇一脸疑问:嗯???麻麻?不要小蛇蛇了嘛?

周范泛摸了摸小蛇的脑袋:“乖,我下线了你会被关起来的。放你出来玩一会儿不好嘛?”

“哦!”小蛇昂了昂脑袋。它还以为作为契约灵兽就是其他修士的狗,没想到居然还有放风环节。

周范泛下线后它就会被关在万魂幡里面出不来的,除非周范泛下线前给了它权限。由于游戏时间和现实同步,小蛇则会一直留在外面,可以自主行动。这在周范泛眼中视为“游戏挂机”。

“你保护好李府的人,记得遇到危险不要冲动。”

小蛇若有所思点了点脑袋。周范泛从小蛇大大的眼睛里面看到了懵懂——心理感应告诉她,小蛇好像是懂了,但不完全懂。唉,管它呢。

“李员外,我的灵兽放你府中。”周范泛将小蛇递给李夫人,然后和江雨柔回到厢房下线。

感知到周范泛下线后,小蛇立刻从李夫人手中溜到了桌面上,没有再让其他人碰它。它高傲地抬着小脑袋,一副很拽的样子,开始巡视李府。

李夫人和李员外两人大眼瞪小眼。貌似周范泛说的乃是“遇到危险不要冲动”,可小蛇就这样大摇大摆溜了。

“夫人,它向着祠堂去了。太岁的本体就在那里……”

“夫君,我们休息吧。师傅都说了,灵兽会保护我们的。你看刚刚它吃得多欢——定然实力强大,不然师傅也不会将其留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