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范泛猫着腰，沿着社团活动楼走廊的墙根往前摸。体育学院这片教学楼白天人不多，走廊里回荡着远处篮球场传来的运球声，除此之外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要是撞见雨柔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她就假装刚好路过，然后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喝奶茶吧”。
要是撞见有人在欺负雨柔，她就撸起袖子用体修的力气让对方体验一下什么叫“大学生の正义铁拳”。
总之，剧本都写好了，就差演员就位。
剑道部的门没关严。周范泛凑到门缝边上往里瞄——江雨柔正盘腿坐在办公室里打坐，闭着眼睛，姿势端正得像古装剧里的小仙女。
嗯，没在哭。周范泛松了口气。不过雨柔旁边那个黑裙子小萝莉是谁？刚才远远看到她站在桌子上，不一会儿又跑到屋里转来转去，在捣鼓东西。
算了，先观察观察。
周范泛把脸往门缝上贴得更近了些。
下一秒，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了。周范泛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揪住了她的衣领，力道不大，但精准得让人完全没有挣扎的余地。
“嘘！小妹妹，偷窥姐姐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欸？是凡人……不是邪修？”
周范泛抬起头，和一双黑色的眼睛四目相对。黑发小萝莉单手揪着她的衣领，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裙摆因为刚才的动作还在轻轻晃动。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定格了两秒。
粤不群看清周范泛的脸时，心里咯噔一下。哇哦？这妹妹身上怎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用神识轻轻一扫，隐隐约约能感知到一丝极淡的修为痕迹，但仔细再探，又什么都探不到了。
“这修为痕迹？应该不是泛舟剑仙说的邪修，而是游戏玩家吗……”
但粤不群注意力更多还是放在了周范泛身上的味道上……这种桂花和桃花混合的高级香味。
她一下子就闻出来了，是桃剑屿那两树妖做的香囊。这味道不只是江雨柔身上有，泛舟剑仙身上也有。怎么这人身上也有？
“难道？她是江天尊的那个让泛舟剑仙伤心，跳登仙台的白月光？哦！不对，不对！呸呸呸！我估计我不要命了，怎么可以胡乱猜测华夏第一剑仙……”
她应该是雨柔在凡界认识的人。
不过是周范泛先开了口：
“那个……我是来找我朋友的。”她指了指屋里打坐的江雨柔。
“她今天好像不太开心，我就过来看看。”
朋友，来找江雨柔的，身上有香囊，哦！果然！
粤不群松开周范泛的衣领，后退一步。她都五品了，已经是华夏修真者之中比较顶尖的存在，这么近的距离接触，啥也没有探知到，也就没往周范泛隐藏修为这事想。
小萝莉本能行个修真界的拱手礼，但想起自己现在穿的是洛丽塔小裙子，行什么礼都显得不伦不类，干脆双手一背，下巴微抬，努力在身高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傲娇的语气道：
“你就是江雨柔在凡界的朋友？”
“呃……对。我叫周范泛。”
周范泛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小萝莉。刚才那一揪，力道大得离谱，完全不像一个十二三岁小女孩该有的手劲。不过联想到雨柔那个“天生神力”——周范泛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试探着问：“你是雨柔的妹妹？”
“不是。我是剑道部的老师。”粤不群的嘴角抽了一下。
“啊。老师好老师好。”周范泛先是大骇，然后才是赶紧鞠了个躬。
“不好意思，您看起来太年轻了，我还以为您是学生呢。不过也是，现在很多老师都长得特别显小，我们辅导员看着也就比我大两岁。”
挖槽，这萝莉比蓝恬雅都小！当真是老师？真的假的？
粤不群沉默了一秒。她活了将近两百年，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大学生说“显年轻”，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无语。
不过她看周范泛身上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气运之力。若是她真的和雨柔是朋友的话，或许可以办一些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她想了想，然后缓缓开口。
“周范泛，对吧？”粤不群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她抬头看着周范泛，没办法，身高差距摆在那里，她再压低声音也是仰着脖子说话。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关于江雨柔。”
周范泛表情立刻认真起来。
“你知道江雨柔的身世吗？”
周范泛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已知的信息：雨柔是单亲家庭，父亲好像是什么卖海鲜的，母亲在她小时候就离开了，所以她一直跟着父亲长大。至于更多的，雨柔没怎么提过，她也不好意思追问。
“知道一点。”她点了点头。
粤不群背着手在走廊上踱了两步，斟酌着措辞。然后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她自认为很平实的语气开了口。
“江雨柔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她父亲……嗯，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卖海鲜和卖矿的。”说到这句的时候粤不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桃剑屿整个岛都是海灵兽化形，下面还有个灵石矿脉，说江剑秋是“卖海鲜的，卖矿的”，粤不群感觉自己也没说错，只不过恰好和周范泛同屏罢了。
“生意做得挺大，算是那个行业里数一数二的大佬，所以雨柔从小不愁吃穿。但就是因为生意太大，他常年不在家（修炼），雨柔基本上是一个人长大的。”
周范泛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母亲，”粤不群顿了顿。
“是一个很厉害的高手。”
她原本想说“剑修”，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凡界的人听不懂这些，换个说法，剑道高手。
“武术？”周范泛问。
“可以这么理解。”
周范泛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练功服、扎着高马尾的英气女人站在擂台上，把一个壮汉过肩摔。她自动用散打冠军的模板套了进去，越想越觉得合理，雨柔游戏里面身手那么好，肯定是遗传了她妈妈。
“她妈妈很爱雨柔。非常爱。”
粤不群说到这里的时候，难得地收起了刚才拿捏的那点架子，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
“只是雨柔最近得了一种很难治的病。”
她差点脱口而出“渡心魔劫失败”，及时改了口。
“一种很罕见的病。她妈妈为了给她找治病的法子，去了一个……嗯，很远的地方。”
周范泛皱了皱眉。
“癔症嘛？国外有治疗的手段嘛？我一直以为这是心理疾病来着。”
粤不群愣了一下，然后顺势点头。
“也可以说是癔症吧，雨柔她应该不只有心理创伤，也有身体……”
当初江雨柔差点陨落，除了心魔缠身外，她的神识也受到了巨大损伤，导致现在呆萌呆萌的。当然，为什么粤不群知道那么多，自然是泛舟剑仙所说。
周范泛心头一沉，这么一想，一切都串起来了。雨柔单亲，雨柔妈妈去国外找治疗方法，雨柔一个人在国内上大学。
怪不得江雨柔今天哭了，不是被欺负了，是想妈妈了。
粤不群观察着周范泛的表情变化，感觉自己的话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她继续往下说，语速快了半分，显然是要一口气把最关键的信息甩出来。
“她妈妈走之前其实很不放心，所以让我来沧澜城照看雨柔，但你也看到了。”
她摊了摊手，指指自己只到周范泛胸口的身高，又指指自己额角上那个还没消下去的大包。
“我一个人照顾她，有些地方确实不太方便。”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
“而且，最近沧澜城不太平。有一些不太好的组织在暗地里活动。”
她用最隐晦的方式暗示了剑仙告诉她“沧澜城有暗中潜伏邪教”的事情。也正是如此，剑仙才喊她保护江雨柔。
“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盯上江雨柔，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她抬起头，那双与可爱外表极不相称的锐利黑眸直视着周范泛的眼睛。
“你能帮我一起照顾江雨柔吗？”
周范泛低头看着粤不群。面前这个小萝莉说得郑重其事，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她那个夸张的大包还在额角上顶着，洛丽塔裙摆还在微微晃动，那双裹着白丝的纤细小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把粤不群那双小手紧紧握住。粤不群愣了一下，她一个五品金丹修士，被一个估摸着淬体期凡人握住双手，第一反应是抽开。但周范泛手劲不小，竟第一时间攥得她动弹不得。
不对。这小丫头的力道怎么感觉一瞬间比她还猛？淬体期？淬体期能有这握力？难道她是修体的吗？
“老师，你放心。”
周范泛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不是装出来的正经，是那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认真劲儿，和她平时在宿舍里口嗨“后宫佳丽三千”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雨柔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她今天不开心，她哭了，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但既然你告诉了我，那我就会负责到底。”
粤不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有点不会了。她本来只是想让这人帮忙多看着点江雨柔，怎么周范泛搞得像是在立什么不得了的誓言。
“什么……负责？我可不能替她家人把她许配给你哈！”
周范泛沉默：……
数秒后，周范泛果断忘掉了这句话，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
周范泛继续说，眼神亮得有点过分。
“我会好好照顾雨柔的！”
“呃，那个……”粤不群试图把手抽回来。
其实她感觉，周范泛这样有些怪怪的。用凡人的词来说，就是有点“小变态”。
“还有，谁敢欺负雨柔！我就让他看我无情铁拳！”周范泛说到激动处，，腾出一只手在空气中一挥，差点打到粤不群脑袋上那个大包。
粤不群身形战术后仰，背后开始冒汗。不是，妹妹，你这话是认真的吗？你这个眼神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个语气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像是某种“道侣之间的宣誓”？
“那个，周范泛，你先松一下手——”
“不！让我说完！”周范泛握着粤不群的手又紧了几分。她已经完全进入了热血少年漫的剧情模式，自己给自己加戏的能力在大学生里堪称一流。
“老师，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但保护雨柔这件事，不需要身份。需要的是态度！而我——”她松开一只手，用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
“周范泛，态度没得挑！”
粤不群沉默了整整三秒。这三秒里，她在心里默默把自己的行为复盘了一遍。
她，狂刀宗宗主，五品金丹修士，活了将近两百年，此刻被一个连淬体期都好像没有的凡人攥着双手，听对方发表了一篇热血沸腾的“保护宣言”。而且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妄”，而是“这丫头该不会真的能做到吧”。
于是她决定放弃挣扎，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拍了拍周范泛的手背，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的，我相信你。那个……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放开？”
“啊，抱歉抱歉。”周范泛赶紧松手，这才发现粤不群的小手已经被她攥得发红了。
“老师，是我太激动了。”
粤不群婴儿肥的小脸歪了歪，小手拽在一起。不知道有些话，应不应该说出来。
其实嘛……她说的照顾江雨柔，是指能不能给江雨柔带个早餐、带她吃个饭啥的。毕竟她出去嘛，她和江雨柔两人往沧澜大学那里一站，必定堵得水泄不通。
“唉，算了吧，看这妹妹那么……有激情，我也就不扫兴了。”粤不群淡淡吐了口气。
“既然你帮了我，老师我也不让你白帮。我可以免费收你为徒！”小萝莉傲娇开口。
要知道狂刀宗宗主亲传弟子，除了某个“千刃雪”是凭实力打出来的外，她还没收过呢。
“嗯？”周范泛一头雾水，收徒？意思是免费测入社团嘛？毕竟这个社团里面只有江雨柔一个人，一看就是那种“有钱人”的……咳咳……
周范泛轻描淡写地然后举起小手。
“老师，我可以给我的朋友这个名额吗？”
“可以……啊？吧？……”粤不群先是震惊，然后是释然，毕竟修刀这种事，也不是谁都愿意的。
周范泛记得自己某个同样小巧的室友是没有社团的。她老是自己吐槽说，自己写的打斗画面，读者说不考究来着，招式啊，动作啊，写的像架子。瞧，这小萝莉老师一看就有知识储备，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