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没有佟墨白。
他走了。
他们又错过了。
郁甜直起身,慢慢地在路边蹲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耳边是城市的喧嚣,车鸣声、脚步声、说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她和佟墨白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吵架。
吵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很生气,摔门而出,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佟墨白追上来,从后面抱住她,力气大得她整个人都被箍住了。
“你别走了。”他说,声音在发抖,“你走太快了,我追不上。”
她当时觉得好笑,明明是他腿长,怎么会追不上。
现在她明白了。
他说的不是走路的速度。
他说的是时间。
她走得太快了,一眨眼就走了十年。
他追了十年,都没追上。
郁甜蹲在路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第一精神病院。
佟墨白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没有回病房,而是直接去了季迟的办公室。
季迟正在写报告,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佟墨白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回来了?”季迟放下笔,语气尽量平静。
佟墨白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季迟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佟墨白看着那杯水,没有喝。
“我没找到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季迟没有说话。
“我去了那家便利店,问了店员,没有人见过她。”佟墨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又在那条街上站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她也没有出现。”
“佟墨白,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佟墨白打断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要说她是幻觉,对吗?你要说我病情加重了,对吗?你要给我加药,对吗?”
季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想说的是,你该休息了。”
佟墨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季迟心里一紧。
那种笑不是苦笑,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里面掏走了。
佟墨白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声音低沉:“季迟,你知道吗,我今天站在那条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突然想,如果她真的是幻觉,那我宁愿一辈子都活在幻觉里。”
季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句话,就是典型的病人思维。”
“我知道。”佟墨白停顿了一秒,苦笑了一声,“但我控制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季迟站起身,走到佟墨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病房休息。明天再说。”
佟墨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季迟。”
“嗯?”
“那个保姆……就是那个陈小姐,她今天是不是来过医院?”
季迟的表情变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护士说的。”佟墨白转过身,“她们说有个年轻女人来找我,长得跟我妻子很像。是你把她拦下来的?”
季迟没有否认。
“她为什么要来?”佟墨白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为什么要来医院?她认识我吗?还是说,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她只是长得很像而已,我可不可以把她当做郁甜,我……”
“佟墨白。”季迟打断他,声音很严厉,“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更多的刺激。”
佟墨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季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拿出手机,给郁甜发了一条消息:【他回来了。】
郁甜秒回:【他怎么样?】
季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不好。】
*
郁甜坐在出租车上,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好。
当然不好。
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从医院跑出去,在街上站了一整天,却没有找到想要找到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姑娘,到了。”司机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郁甜付了钱,下车。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栋三层的别墅,灯火通明。
客厅的灯亮着,二楼的灯也亮着。
孩子们都回来了。
郁甜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走进院子。
花园还是荒的,蔷薇还是枯的,但门口的灯今天修好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看起来比前几天有人气了一些。
她推开门,换鞋,走进客厅。
然后她愣住了。
佟玉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佟嘉初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笔在手里转来转去,一个字都没写。
佟宛禾不在客厅。
餐桌上摆着三盒外卖,打开着,但几乎没怎么动过。
郁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切,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佟玉泽最先注意到她。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佟嘉初倒是开口了,但语气淡淡的:“你回来了。”
“嗯。”郁甜放下包,走进厨房,“你们吃了吗?”
“吃了。”佟玉泽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冷冰冰的。
郁甜看了一眼餐桌上那三盒几乎没动过的外卖,没有说话。
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挂面。
十五分钟,三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了桌。
“吃面吧!外卖凉了,别吃了。”
佟玉泽没有动。
佟嘉初看了看面,又看了看郁甜,犹豫了一下,放下笔走过来,端起一碗面开始吃。
“禾禾呢?”郁甜问。
“在楼上。”佟嘉初含糊地说,嘴里含着面。
郁甜端着一碗面上楼,敲了敲佟宛禾的门。
“禾禾,面放在门口了,趁热吃。”
门内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