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甜的后背猛地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被一股清冽的木头香包围。
那是,佟墨白惯用的那款檀木香水的味道。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像被施了定身术。
佟墨白也愣住了。
他刚才正要从走廊尽头经过,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女儿房门口那个瘦削的身影,脚下便鬼使神差地靠近了几步。
他没料到郁甜会突然退出来。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佟墨白低头,能看到她发顶一个小小的旋,还有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耳廓,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阳光下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郁甜的呼吸屏住了两秒,然后迅速侧身往旁边退开半步,拉开距离。动作干脆利落,却藏不住耳根悄然泛起的那抹红。
“对不起,佟先生。”她垂下眼睫,声音平稳,“我没注意到您在后面。”
佟墨白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把手插进西装裤兜里,掩饰住指尖那一瞬间想要抬起的冲动。”没事。”
他往屋内看了一眼,嗓音比平时低了两度,“禾禾她跟你好像玩的很开心。”
“嗯,我们在讨论怎么养花。”郁甜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路,“我去准备午饭。”
她说完就快步朝楼梯口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佟墨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推开女儿房间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佟宛禾已经趴在书桌上写字,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一下:“爸!”
“嗯。”佟墨白走过去,站在她桌边,目光扫过摊开的作业本,“数学?”
“对,三角函数,有点难。”佟宛禾咬着笔帽,皱了皱鼻子,“不过陈阿姨说,慢慢来就行,总能做出来的。”
佟墨白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绣球花上。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得花瓣上的水珠莹莹发亮。他忽然问:“禾禾,你觉得……陈阿姨这个人怎么样?”
佟宛禾歪了歪头,有点奇怪地看着他:“很好啊。爸你不也觉得她好?不然你怎么会留她这么久。”
佟墨白沉默了一瞬,才说:“嗯。她确实……很好。”
“爸,“佟宛禾放下笔,托着下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这个年纪孩子特有的,仿佛什么都能看穿的敏锐,“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很久吧?我听见了。”
佟墨白顿了一下。
“陈阿姨一出来你就站在那里了。”佟宛禾眨眨眼,“你是不是有话想跟她说?”
“没有。”佟墨白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写你的作业。”
他转身出了房间,顺手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睛。
——像。太像了。
那个背影,那个侧脸,还有她低头时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连她说话时偶尔会轻轻歪一下脑袋的小动作,都和她一模一样。
可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甜甜消失十年了。
这十年里,他受尽相思之苦,亲手把她的东西全部整装在一起,偶尔翻出来看的时候也会泪流满面。
他记得那天是儿童节,下了很大的暴雨。
就连花园里的那些白玫瑰,花瓣被雨水打湿,一朵一朵的黏在他的手背上,怎么也甩不掉。
十年了,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才接受这个事实。
就像季迟说的那样,他的身边不缺女人,可是每一个女人都和甜甜七八分像。
而这个陈甜……她几乎一模一样。
从顾管家口中得知的消息,她只是凑巧参加了保姆的应聘,而且,还是佟玉泽亲口允下来的。
大儿子对甜甜的想法很偏激,他宁肯找一个一模一样的女人,也不愿意承认甜甜已经死了。
可当她站在客厅里,对他微微笑了一下,说“佟先生好“的时候,他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滑落在地。
因为长相。
陈甜的脸和甜甜有十分像,可是那是十年前的甜甜。
可是,那个笑。是眼尾弯起来的弧度,是唇角微微上翘的方式,是那种让人觉得全世界都变得柔软了。
简直一模一样。
他当时就愣住了,以至于人事主管在旁边说了什么都听不清。
后来他问陈甜的来历,资料上写的是邻市人,父母在国外,大专学历,之前做过幼儿园的生活老师,业余时间喜欢设计服装。干干净净的履历,找不到任何和甜甜有关的痕迹。
甚至连爱好都和甜甜一模一样。
他控制不住。
他控制不住在吃饭时多看两眼她端菜的手指,控制不住在花园里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她身边,控制不住在她给禾禾讲题时站在书房门口静静听。
他知道这样不对。
佟墨白甚至为此在深夜把自己灌醉过两回,对着空荡荡的卧室骂自己混蛋。可第二天早上醒来,闻到楼下飘来的煎蛋香气和热牛奶的味道,他又忍不住走下楼去,坐在餐桌前。
“佟先生早。”她会把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推到他面前,煎蛋边缘有一点焦,和甜甜做的一模一样。
他每次都说“嗯“,然后低头吃。不敢看太久,怕被她发现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在巷子里,她说“那株活下来的白玫瑰“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很久很久没听到过的温柔。那种温柔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不行。
她是陈甜。
是他雇来照顾女儿的保姆。
仅此而已。
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然后是油锅热起来的滋啦声。接着是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明快又稳当。
佟墨白慢慢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朝楼下走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
郁甜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正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油锅,“哗“的一声响,红艳艳的果肉在油里翻滚,酸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一眼,随即又转回去,手上动作没停。
“佟先生,午饭还要十几分钟,您要是饿了,冰箱里有早上做的杨枝甘露。”
佟墨白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他摇了摇头,“我不急。”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