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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嘉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具黑漆漆的棺木,眼神定在棺盖缝隙里漏出来的那一线暗影上,他的眼眶红红的,里面装满说不上是疲倦还是认命的东西。

“开棺。”他开了口,声音很哑。

灵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近亲立刻拦住他,说使不得使不得。

“嘉和这事真的是你欠考虑了!”

“老太太刚走就开棺,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嘉和你听三叔的!开!只有开棺才能查明真相!”

陆嘉和没有看他们,他盯着棺盖上的纹路,又低声说了一遍,像是再给自己的母亲道歉。

“开吧,有事我担着。”

灵堂瞬间一静,没有人再说话了。

来福吩咐下去,效率很高,马上就有几个家仆抬着铁钎走过来,围住棺木。

有人点了几盏灯,绕在棺木旁边,把灵堂照得更亮几分。

沈鸢退后了两步,退到人群边上站着,月光从敞开的门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那身素白的衣裳照得微微发亮。

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低调得仿佛不是这场大戏的导演。

她耳边是铁钎撬动棺盖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伴随着木料被撬开时的嘎吱声。

棺盖被彻底撬开的那一刻,灵堂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几盏灯被人提过来围在棺木周围,把光线聚拢在棺内。

霍医生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副薄薄的白色手套戴上,动作透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利落。

他今天穿了一身熨帖的西装,领口系着一条素色领带,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站在棺木旁边,和满堂的素白与香火味格格不入,但给人的感觉绝对是可靠。

他俯下身,凑近棺中老夫人已经换过寿衣的遗体,先仔细端详了脸部的皮肤和口鼻处的细微痕迹,又轻轻抬起老夫人的手腕查看指缝,而后取了一支细长的银针,探入老夫人口中,再取出来时,那银针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霍医生的眉头紧紧皱起,动作却没有停。

他又用一把干净的小镊子夹了一缕老夫人衣领内侧的一根发丝,放进一只密封的玻璃小瓶里,这才直起身摘下了一边手套。

灵堂里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霍医生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嘉和脸上,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能看出他眸子里淡淡的情绪:“老夫人确实是中毒而亡……”

这句一出,全场哗然!

霍权还在继续,“毒物应当是最近三到五天内从口腔摄入的,且量很大,从遗体的状况来看,这几日她被人持续、大量地喂服了某种毒物,至其身体迅速衰竭,最终……”他顿了一下,“最终去世。”

“中毒”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灵堂里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像水烧开了一样沸腾起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猛地转头看向棺木,有人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怕靠得太近也会沾上什么。

“谁?是谁?!”陆嘉和的声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嘶哑而暴烈。

他的目光从霍医生脸上移开,扫过满堂的宾客,扫过那些苍白的脸和躲闪的眼神,想要说话竟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去把咳咳咳咳咳咳!把老夫人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叫过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听着就让人害怕,霍医生皱紧眉头看着他,主动开口,“陆少帅,需要……”

“不需要!”陆嘉和撑着棺木才努力站直身体,他红着眼说话冷冷的,直接拒绝了霍权的帮助。

沈鸢看着眼神一闪,身上那种高傲的性子还是一点都没改。

来福忙不迭领命去了。

来福的动作很快,他指挥着两个小厮,将老夫人院里的丫鬟婆子一个不落地带到了灵堂外面的院子里。

春兰跪在最前面,身后是几个负责洒扫的丫鬟,再往后是厨房的帮厨和端茶送水的小丫鬟们。

她们跪成一排,低着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满院的宾客都在看着她们,脸上都是震撼的神情。

春兰抬起头想往灵堂里看一眼,被来福轻轻按了一下肩膀,她又低下了头。

有个小丫鬟已经在发抖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陆嘉和走出来,背对着灵堂,拳头攥紧,他的目光扫过那排跪着的身影,声音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母亲中毒的事,今天你们谁要是说不出来……一个人五十大板,打到说出来为止。”

春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老夫人……是中毒才去的?”

有几个小丫鬟吓得直接哭出了声,伏在地上磕头:“少帅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陆嘉和的声音猛地拔高,“母亲那几天是谁喂的饭?谁端的茶?你们天天在跟前伺候,跟我说不知道?”他攥着拳,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困兽,随时要把什么撕碎。

院子里的宾客们谁也没有出声。

灵堂外面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和求饶声在夜风中响着。

沈鸢站在灵堂侧边,双手交叠在身前,仿佛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姿态安静极了,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白瓷像。

“不知道就每人五十大板!!!”

就在陆嘉和的目光越来越沉的时候,沈鸢轻轻开了口,柔和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晰:“来福,老夫人院子里的人可都来齐了?”

来福正站在陆嘉和身后两步的位置擦汗,听到沈鸢的声音猛地抬头。

他原本要脱口而出回都来齐了,可当他的目光对上沈鸢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时,那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卡在喉咙里。

他看到沈鸢温和得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眸,温和的、耐心的、淡淡的,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什么。

来福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他大概知道夫人想让他回答什么了,可他实在没有胆子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