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冉棠的话音落下,系统极其配合地在内院上空投影出了一段有些模糊的古代影像。
黄沙漫天,孤城绝塞。
一名身披重甲的将军,手持断刃,死死守在城门前。他的身后是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前是如潮水般的敌军。他战至最后一滴血,力竭而亡,身躯僵立不倒,化作一具铜皮铁骨的干尸,依然保留着生前那股“死守孤城”的恐怖执念。
“它生前是一位将军,为了守护百姓战死沙场。死后执念太深,化为尸王。”
冉棠轻声解释道,“它之所以把那些游客关起来逼他们写ppt,根本不是为了折磨人。”
老天师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那是为何?”
“因为时代变了啊。”
冉棠叹了口气。
“将军发现现在的世界不再需要冷兵器打仗了。它接触到了那些互联网大厂的游客,以为他们口中的‘底层逻辑’、‘矩阵布局’、‘打法抓手’,就是现代人排兵布阵的绝世兵法。”
“它如此拼命地学习企业管理学,甚至逼着游客交复盘报告,只是为了学习现代知识,好继续守护这座客栈。”
广播里的声音落下。
内院里,那台收音机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着英语听力。
湘西尸王推了推老花镜,似乎因为听不懂英语而有些烦躁,但还是极其认真地用毛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不知所谓的符号。
老天师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充满煞气,却又满眼都是“求知欲”的千年尸王。
他脑海中那个非黑即白、斩妖除魔的玄学世界,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酸和荒谬感。
老天师沉默了良久。
他手腕一翻,将那把百年雷击桃木剑,极其郑重地插回了背后的剑鞘。
“师尊,您这是……”
大弟子玄诚看着老天师将百年雷击木剑收回剑鞘,满脸错愕。
其他十四名弟子也面面相觑,手里举着的木剑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在他们的认知里,正邪不两立。就算这尸王生前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死后化作僵尸,那也是逆天道而行的秽物,理应天雷诛灭。
“都把剑收起来吧。”
老天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却又像是卸下了一座沉重的大山。
“天道昭昭,殊途同归。我们修道,修的是庇护苍生,斩的是为祸人间的恶念。”
老天师转过头,看着那群还没反应过来的年轻弟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这位将军虽然身化尸王,但其心不恶,不仅没有伤人,反而在努力学习现代知识,试图融入这个太平盛世。”
“它手里拿的不是屠刀,而是笔。”
老天师指了指尸王桌子上那本厚厚的《现代企业管理学》。
“人家在为了‘守护客栈’而挑灯夜战,我们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就一剑劈过去,与那些滥杀无辜的邪魔外道又有何异?”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年轻的弟子们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个戴着老花镜、对着收音机里英语听力苦思冥想的千年干尸,心里那股降妖除魔的冲动,竟然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同情。
太卷了。连死了一千年的老粽子都在卷学历、卷管理,他们这群名门正派的弟子,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修道?
老天师没有理会弟子们的震惊。
他迈开步子,独自一人缓缓走向内院正中央的太师椅。
“师尊小心。”玄诚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老天师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走到书桌前,在距离湘西尸王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对于一尊能生撕虎豹的尸王来说,也就是抬抬手的事情。
但尸王并没有攻击。
它只是从那本厚厚的管理学着作中抬起头,透过歪斜的老花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
一老一尸,一正一邪。
在昏暗的阴间客栈里,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老天师看着尸王那干瘪枯燥的面容,伸手探入宽大的道袍袖口。
没有掏出什么毁天灭地的法宝。
而是掏出了一个印着“青云山道教协会”字样的不锈钢保温杯。
“将军。”
老天师微微拱手,语气就像是在叮嘱一个熬夜加班的晚辈。
“好学是好事,但您这身子骨虽然硬朗,熬夜看书终究还是伤神。”
“这杯枸杞水您留着润润嗓子。以后看书,记得把灯调亮些,这老花镜的度数,似乎也不太合适了。”
尸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保温杯。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絮絮叨叨的老道士。
它那僵硬了千年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理解这种名为“养生”的现代人类行为。
片刻后。
尸王伸出戴着青铜护甲的手,极其生疏地握住了那个保温杯。
它没有喝,只是将其端正地摆在了砚台旁边。
随后,尸王对着老天师,极其缓慢、僵硬地颔首,算作回礼。
看到这一幕,老天师原本因为雷法失效而产生的一丝道心裂痕,不仅瞬间愈合,反而变得更加圆满通透。
放得下屠刀,拿得起保温杯。这才是真正的大道自然。
“老道长果然是得道高人,这份心胸和格局,晚辈佩服得五体投地。”
冉棠坐在监控室里,看着这场兵不血刃化解的危机,脸上的笑容比盛开的菊花还要灿烂。
不打架好啊。打坏了地砖和道具,还得花惊叫值去修。
“既然误会解除了,老道长不如带着弟子们来顶楼的接待室坐坐?”
冉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与热情。
“晚辈泡了上好的大红袍。正巧,关于百诡园未来的发展,晚辈有一笔互利共赢的买卖,想跟青云山谈谈。”
“武夷山母树大红袍,各位道长尝尝。”
冉棠笑眯眯地将精致的茶盏推到老天师面前。
老天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彻底抚平了他刚才在楼下受到的“文化冲击”。
“冉老板,明人不说暗话。”
“老道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见到能把阴阳两界融合得如此……和谐的地方。那些诡怪不仅不害人,反而在遵守现代社会的规则。这等手段,老道自愧不如。”
“您过奖了,我也就是个遵纪守法的本分商人。”
冉棠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直奔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