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柱走后,孙爱莲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她每天早上五点钟起来生炉子熬粥,把小米下到锅里,火苗调到最小,让粥在锅里咕嘟一个多小时,熬出厚厚一层米油。
熬粥的时候她把药片从小瓶子里倒出来分好,然后她看见八仙桌上程大柱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空着,她分好的药片没有人来吃了。
她把药片收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端着粥碗坐到桌前,自己把粥喝完了。
藤椅还在窗口。
椅面上铺着程大柱坐了好些年的旧褥子,褥子上压着他平时端搪瓷缸子的浅印。
她把藤椅搬到院子里晒太阳,自己坐在旁边的小矮凳上择豆角。
杨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出大半个院子的荫凉,她择完一把豆角抬起头,习惯性地往藤椅那边看了一眼。
藤椅上空空的,只有旧褥子上落了两片枯叶。她把枯叶拣起来放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每隔几天她都要把程大柱的那件军大衣拿出来晒一晒。
不是穿,就是晒。
她把军大衣从衣柜里取出来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让太阳把布料里的潮气蒸掉,傍晚再收进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袖子上那三个焦洞她补了太多次,布料已经补得厚了一层。
有一回秀兰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铁丝前面捏着一块新灰布比在袖口上,又放下来。
秀兰接过那块布说要补吗。她说暂时不补了,补丁够厚了,再补就硬了硌人。
她把军大衣收进来叠好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
秀兰把学校的事讲给她听。张二柱和孙小娥婚后生了一个女儿,刚会走路,张德胜拿他那双残缺的手抱孙女,孙女在他怀里咯咯地笑。
赵小勇家的丫头上了初中,也在秀兰班上,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辫梢上绑着红毛线,和她妈当年一模一样的习惯,每次交作业都在背面画一朵小花。
亮亮高一下半学期的成绩单刚发下来,物理没有跳步,数学是第一。
孙爱莲坐在灶房门口择豆角,一边择一边听,择完了把豆角笸箩搁在灶台上。
她说明年枣树开花的时候,那些孩子又该升一级了。
何建设每天早上上班前骑车过来一趟,把她前一天晚上列的药单拿走去市里买药。
她接过新药对着碗柜门内侧那张便条纸一盒一盒核对,核对完了拿铅笔在便条纸上对应的药名后面画个三角符号。
便条纸上程大柱的药名已经划掉了,她的药还在吃。
她把血压药和心脏药按早中晚分好搁在小碟子里,摆在自己面前,自己端着搪瓷缸子一粒一粒咽下去。
亮亮每个周末从学校回来,先到北区来看她。
他把自己在学校机房里做的课程作业打印出来给她看,她说她不懂那些公式,她只看得出来他打表格的精度很高,跟当年他妈妈在打字室用仿宋三号字模打的归档文件一样整齐。
亮亮把表格收进书包里,问她血压最近有没有低一些。她说老样子,高压偏高,低压正常。
亮亮说奶奶你要按时吃药。
她说吃了,你外公以前不吃药全靠她管,现在没人管他了,她自己倒管起自己来了。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孙爱莲一个人去了河滩。
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沿着杨树夹道的水泥路走到河边。
河对岸那片苹果园里的树已经挂满了小果子,青皮的,上头蒙着一层白霜。
她站在河边看了很久太阳快落山时天边染着一整片淡金色的光。
回到家以后她把灶台上那把用了好多年的老式擀面杖拿出来擦了又擦。
擀面杖是枣木的,中间粗两头细,用了好几十年,杖身磨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包浆。
第二天她让何建设把她那捆灰毛线送到姚小琴那里,说这捆线还剩最后两把,给亮亮织一双手套足够。
姚小琴接过毛线的时候在袋子里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毛线的针号和当初起针的针数。
她说她眼睛不如以前了,但还是想把这件小东西做完。
那几天她坐在窗口织手套,织了拆拆了织,竹针在手指头间细细地拉着线。
姚小琴来看她的时候她把手套的半成品翻过来给儿媳妇看,说这个手指头的收口她怎么收都觉得不够整齐。
姚小琴接过去看了看,说收口的针法比她当年给何建设织第一双劳保手套时好得多,手指头转弯的地方过渡得很自然。
孙爱莲把手套接回去,说那就再织一只。
她织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把竹针别在毛线团上,两只手套整整齐齐叠好搁在八仙桌上,旁边搁着亮亮上次随手放在桌上的一本物理竞赛参考书。
矿区医院新来了一批实习护士,有个姓方的小姑娘是省煤炭工业学校护理专业分来的,正好是周老师孙女。
她第一次到北区上门量血压时孙爱莲看着她的工作牌笑了一声,说周老师的孙女也当护士了,又问周老师身体怎么样。
小方说爷爷身体挺好,就是记性不行了。
孙爱莲把手里的药片放进碟子里,说他当年在培训处的会上念建国的排水方案,念得全处的人都停笔听着,他不会忘了建国的名字。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她的心脏问题加重了。
有一天她在菜地里拔草,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豆角架子才站稳。
秀兰扶她坐到藤椅上,拿血压计量了血压,高压到了一百八。
小刘医生来了以后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脏,说房颤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建议住院用药观察一段时间。
她这次没有说不去。
她把搪瓷缸子搁进布袋里,把降压药和心脏药用白纸片包好放进去,把那件军大衣从衣柜里拿出来叠了两折放在藤椅上,跟秀兰说走吧。
病房在四楼,窗户朝南,能看见市区的楼房和远处的一小片麦田。
她靠在床头织手套,手指头没有以前灵活了,竹针有时候找不准孔,她就停下来把手在毯子上蹭两下,再继续织。
秀兰每天下了班坐公交车来医院,把作业本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去开水房续热水。
搪瓷缸子冲满了端回来搁在窗台上。
她批卷子的时候孙爱莲歪着头看她,问她亮亮最近物理有没有跳步。
秀兰说没有,上次月考步骤写全了。
孙爱莲点了点头把竹针从毛线团里抽出来继续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