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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禾站在大夫人屋里的外间,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的热度透过瓷胎传到掌心,微微发烫。

她听见里屋大夫人和周嬷嬷的对话,一个字都没落下。

“她还在吗?”

“在的,在的,在外间呢。”

“晚上就让她守夜。”

穗禾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她原本想着,照顾就照顾吧,刚好躲着陆砚洲,他满脑子都是老夫人交代的圆房的事,万一他想对她做啥,她一个弱女子,还真打不过他。

待在大夫人这儿,虽说不舒服,但至少安全。

了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穗禾,你找个角落坐着就行,夫人她就是想你待在听涛苑,你离大少爷远点,她看着你,她才放心。”

穗禾点了点头,在墙角的一张矮凳上坐下来。

她把手里的温水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心想:现在才开始不放心?

早些年她一个人照顾陆砚洲饮食起居的时候,大夫人怎么那么放心?

无非是打算把她嫁到孟家去,不想陆砚洲这个时候碰她而已。

里屋又传来大夫人的声音,这回是对周嬷嬷说的:“让她现在去给我倒杯温水,热的不喝,冷的不行,只能是温的。”

周嬷嬷应了一声,走到外间门口喊了一声:“穗禾啊!夫人要温水,你听到了吧?”

穗禾站起来,重新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正好。

她端进去,弯下腰递到大夫人手边。

大夫人伸手接过去,才碰到杯沿,忽然手一松,杯子“啪”地摔在地上,温水溅了一地,瓷片碎了几片。

她皱着眉,声音又尖又冷:“你要烫死谁?这么不喜欢伺候我,你就给我滚出府!”

穗禾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心想:如果真能滚,她立马头也不回地滚出陆家。

但面上什么也没说,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进托盘里。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夫人靠在枕头上,像是出了一口气,神色缓和了些。

周嬷嬷赶紧过来打圆场:“夫人息怒,穗禾也是不小心……”

大夫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带着几分犹豫:

“夫人……大少爷问穗禾什么时候回去,他在外面等着,说要接她一起回去。”

大夫人眉头皱起来:“不是说了,这几天穗禾照顾我,让砚洲自己回去。”

“可是……”小丫鬟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大夫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大少爷说……穗禾不回去,他就在院子外面等一整晚。”

话音刚落,外间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陆砚洲走了进来,步子不紧不慢。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一眼穗禾手里的托盘,目光没有多停留,直接转向床上的大夫人。

“母亲这般难受,那儿子就一整晚在母亲床前尽孝好了。”他说着,在床边的矮几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

“晚上儿子就不走了,衣不解带地照顾母亲。”

大夫人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那……那怎么行?你自己身体就不好,一整晚哪里吃得消?回去休息,有穗禾在就行了。”

“照顾母亲是儿子的本分,儿子留下就是。”

陆砚洲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笃定,说完便靠在椅背上,当真没有要走的意思。

大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陆砚洲那副“我就坐这儿了”的架势,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端着碎瓷片的穗禾,

只好闭上眼睛,心想:不说话,等一会儿砚洲自己觉得没意思就会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声音。

大夫人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陆砚洲坐了一会儿,忽然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眉头微微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穗禾……我胸口有点疼。”

穗禾愣了一下,抬眼看过去,他脸色确实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了血色,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夫人已经睁开了眼,声音带着几分紧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陆砚洲摆了摆手,声音却比方才弱了几分,“可能是今天在山路上骑马太久了……有点喘不上气。”

大夫人的脸色变了。

陆砚洲小时候身体就不好,常常心绞痛,一生病就好些天。

她顾不上自己“全身疼”的戏码了,撑着坐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快把大少爷送回砚云苑!请大夫来看看!”

穗禾站在旁边,看着陆砚洲那副“病弱”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

陆砚洲近来身体好着呢,骑个马就喘不上气啦?

他方才还好好的,哪里来的喘不上气?

可她没有戳穿,只低下头,把那杯碎瓷片端了出去。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进来搀扶陆砚洲,他却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穗禾:“穗禾,你也回去。”

大夫人想说什么,可看了看他那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话又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让穗禾也回去照顾你,这边不用她了。”

穗禾放下托盘,跟在陆砚洲身后走出了听涛苑。

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散了她身上那股茶水的潮气。

陆砚洲走在前面,步子比方才稳了几分,到了砚云苑门口才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方才……”穗禾犹豫了一下,“是装的吧?”

陆砚洲没有回答,只伸手推开了院门:“进去再说。”

穗禾跟着他进了院子,看着他进了书房,关门。

她站在廊下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听涛苑的方向,大夫人的院子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晃来晃去,乱作一团。

她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想回自己屋里。

“穗禾,别走……我心疼……”陆砚洲歪着身子斜靠在房门前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