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打开锁带着赵令徽走进大门,前院长满杂草,微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恍惚间赵令徽看见赵明轩穿着战甲从自己身旁走过,心紧紧缩在一处,疼得让人窒息。
“小姐!”牙人在一旁轻声呼唤。
赵令徽回过神,愣了片刻捂住心口道:“去后院看看。”
宅子里四处可见高大的树木,赵令徽并没有看见那棵槐树。
一路跟着牙人走过回廊、花园和位于前院后面的书房,那棵槐树总算远远出现在眼前,遮天蔽日从临街的一处院子延伸出来。
赵令徽自顾循着那棵槐树走,脚下腐朽的木板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推开一扇黑色小门,那棵槐树矗立在院中,开着的窗子能看见里面堆满落叶的书桌,其上还摆着书本。
赵玉贞的住处不大,除了那棵槐树,早不复当年的样子,加上荒芜许久,赵令徽只感凄凉。
冥冥之中,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将自己和赵玉贞牵在一起。
清晏的出现是个引子,随即是梦、和赵玉贞有关的人,以及此刻赵家的宅子,赵玉贞住过的院子。
“此处修缮恐怕要一两个月,小姐可喜欢。”
赵令徽轻吸一口气,“我家里还有别人,我回去问过他的意见,再派人去牙行传话。”
“诶。”牙人应声道。
赵令徽拿着宅子的图纸浑浑噩噩回到客栈,清晏正教赵令颐下棋。
“宅子找到了。”清晏抬眸问。
“你随我来。”
赵玉贞的事不好说给赵令颐听,赵令徽将他叫到隔壁房间,拿出图纸放在桌上,“这是缙云街唯一的宅子,你先看看罢。”
清晏觉得她奇怪,拿起图纸看了一眼,起先并未看出什么名堂,细看后面色一变,眼中透出些许怒意。
“赵家的宅子?”
“是,我跑了四家牙行,只此一处,你若是不信,明日随我一同去其他牙行看看。这里空置十多年,修缮极费力气。”
在缙云街找宅子本就不容易,清晏相信她没说谎,可这未免也太巧了。
赵家的宅子,历经六十年,成了一处荒宅。
清晏紧捏着图纸,面色几经变换,最终归于平静,淡淡道:“给牙行回话,将宅子买下来。”
赵令徽没有多话,让焦虎跑一趟,告知牙行的人明日一同去京都府签契书。
外面天渐渐黑下来,整个齐京城灯火辉煌,清晏站在窗口望着远处,良久忽然开口道:“找人修缮时,西跨院不要动,保持原样。”
西跨院就是赵玉贞的院子,赵令徽很想告诉他,那里早不是六十年前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忍下来,点头应下。
门被轻轻敲响,外面有人道:“小姐,赵从进京了。”
张肃的手下一直盯着城门,赵从总算姗姗来迟。
“去给朱槐传话罢。”赵令徽道:“今日虽赶走了掌柜,铺子却还没有完全掌握在手上,需要他帮忙。”
清晏嗯一声去桌前写信,看上去心情并不好。
写好信差人送去绸缎庄,赵令徽刚坐下,外面又有人敲门,是店小二,说楼下有人找。
清晏顿了片刻,道:“可能是周离顾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他不如以前稳得住了。
下了楼,来的只是一个小厮,见赵令徽行礼道:“小姐,这是我家主人让小人送来的信。”
赵令徽接过信拆了,上面只有一句话:将赵令颐送去城外悬竹寺。
“寺里?”赵令徽不解道:“为何要送去寺中?”
“总不能从这里将她接去将军府。”清晏道:“准备一下,宵禁前出城。”
赵令徽不知周离顾有什么计划,只得上楼让赵令颐准备,连夜将她送去悬竹寺。
悬竹寺就在离城一里路的矮山上,在门口勒马时子时刚过。
赵令徽下车,立马有小沙弥迎上来,对赵令徽行礼道:“请随我来,二小姐有人带去后院厢房。”
赵令徽扶赵令颐下车,再次交代她,“万事小心,若有危险,记得设法弄出动静。”
赵令颐点头,拉紧帷帽跟着另一个小沙弥离开。
赵令徽进了寺,被引去了另一处偏殿,清晏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凌乱。
进了偏殿,佛台前一名老者坐在轮椅上仰头盯着佛像,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露出老态龙钟的脸。
周离顾的腿残了几十年,就算没见过,赵令徽也能认出,行礼道:“老将军。”
周离顾没有回话,细细审视她片刻,将目光移至她身后,骤然间眼珠颤动,浑身紧随着颤抖起来。
赵令徽回头,清晏站在门外,冰凉的脸慢慢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肆意,透着股少年气。
周离顾挪动轮椅,哽咽道:“狗崽子!”
清晏迈过门槛,望着他又笑一声,“小古板,你老了。”
泪水滑过脸颊,周离顾倔强抬手抹去,又看向赵令徽,凝视她良久道:“你去隔壁,周平在那里,他会将京中局势细细讲予你听。”
赵令徽惊讶于他竟然能看见清晏,嘴上应着,瞥了一眼清晏转身离开偏殿,将门关上。
门关上,清晏走上前,扫了眼他的腿,沉声问:“怎么断的。”
“这是紧要的吗?”周离顾抹着胸口平复情绪,“你……”
“说来话长,我也不知我如今是个什么东西,骤然醒来,我就成了现在这副摸样,远在怀宁。”
周离顾摇头笑道:“若不是有之前的信,若不是你就站在面前,这简直是一场梦。”
“我的事之后再慢慢说。”清晏道:“你太不谨慎了,昨夜才收到消息,今夜便行动。”
“我实在等不住。”周离顾摇头失笑,“六十年,我日日做梦都梦到你回来,实在是一刻都等不及。”
周离顾想了一天一夜,度日如年,只想确定,写那封信的,到底是不是自己梦了六十年的旧友。
自莫名其妙醒来,除了赵令徽,他是第二个能看见自己的人,清晏在昏暗的烛光下反复观摩自己与常人无异的手掌,心中越发不解。
赵令颐能听到声音,赵令徽和周离顾能看到人,陈见素和其他人却是两眼抹黑。
“我也没想到我还能回来。”清晏闭眼叹息,转身望着周离顾遍布脸颊的皱纹,“六十年,该死的死了一大半,我回来又有何用?”
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痛楚,可谁也没有多言。
“怎会没有用,谢彦还活着,我们期盼的盛世还未实现!”周离顾几乎要捏碎轮椅的扶手,目眦欲裂道:“当年我没能见到你的尸体,我日日期盼你没死,只是藏在某个地方……”
“地牢重兵把守,我所有亲信都在牢中,又有赵玉贞从旁协助,我怎有逃脱的可能。”清晏冷声嗤笑,“连同我在内八人,谢闻下令车裂,谢彦监刑,你和老师、原章皆不在京城,我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逃无可逃。”
在地牢那两日,清晏自问想尽了所有办法,可在毫无根基的京城,手根本无处可伸。
周离顾倒吸冷气,脑中不敢想象当年的惨状,脸颊又滑过两滴泪水,“我回京时,所有消息皆已封锁,我连你们……葬在何处,都查不到。”
“帛山。”清晏道:“离京城很近,行刑前谢彦请来了道士和巫师,下咒封印,想让我永不超生。”
“帛山……竟是帛山。”周离顾失笑,近乎癫狂,“如此近……”
“若不是怕心虚,怕冤魂索命,谢彦恐怕要将我们丢去喂野狗。”清晏长舒一口气:“这些说来无意,我如今要做的,是将当年的仇怨,一件件在谢彦身上讨回来。”
复仇是必然的,这些年周离顾从未放弃调查当年的事,只为了有朝一日时机到来,能昭示真相,还烽火营一个公道。
沉默片刻,周离顾往外望了一眼问:“赵令徽……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