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东宫地位低微的小选侍，在阳间活着的十六年里，从没机会自己做主过。
眼下变成鬼了，还怕什么呢？
小选侍决定，参与一桩自己明白方向的事。
那个最早与秦勉说上话的嫔妃，此时也怒意稍退。
她像是为自己找补似的，嘟囔道：“那我也去瞅瞅吧，看这位大人，是不是继续骗我。”
最终，所有鬼魂，都跟上了秦勉。
……
卯初，天空中已没有了参宿。
东方的青龙象内，商宿，也就是心宿里的三颗星，太子星，庶子星，王者将星，正缓缓显现。
而在王者将星的附近，有一颗极亮的星，如黑暗中血红的鬼眼，俯视着大地与众生。
那是赤星，又被世人叫作“荧惑星”。
“立冬日果然邪门啊，你们看，今早的荧惑守心，荧惑星特别亮，看着离心宿，也比前几日都近。”
“司天监说这是百年未见的凶兆，要不，圣上怎么舍得把太子埋这里呢？太子死在皇帝前头，这是凶上加凶。”
“对对，定是金陵那边虎踞龙盘的王气，都压不住太子亡灵了，得靠泰山才镇得住。”
方城的边缘，一些自京师随队而来、不必出力干活的闲职散官，抱着胳膊，闲闲议论。
谢思恒从他们身边经过，只抬头看了一眼苍穹，就收回了目光。
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与在蒿里山夜行遇到孟婆、经历了惊涛骇浪的秦勉相比，谢思恒掌握的信息，关于薛茂和八卦镜的部分，没有增加，仍停留在岱庙会合金娘子时获得的认知。
他目前并不晓得，薛茂要用秦侯、鲁王和太子的尸体，摆什么阵法，引出什么邪祟。
但谢思恒在主陵的这一头，同样有实质性的发现。
他带着阿拉古，乔装成泰安官差，继续往方城侧翼摸去时，不但能从视野里，看到太子棺椁后、玉石祭台边的鲁王夫妇、礼部侍郎、太子大伴陈良和薛茂等人，还观察到，西侧裙房内，有侍卫看守着一些形制奇特的木车。
几块平板，滚轮不大，前后有扣环连接。
看守车子的那几个侍卫，衣甲式样看着是京师禁军，多半不熟悉本地的衙役官差，但谢思恒不敢贸然过去打问，怕自己说的句子一长，就会露出应天府的官话口音。
紧随谢思恒的阿拉古，也看到了这些木板车。
“恩公，它们好像我们草原上的雪爬犁。”阿拉古压着声音说道。
谢思恒闻言，想起了自己当年出使背地时看过的狗拉爬犁。
他低低地“嗯”一声，继续趁着天光未大亮时，一面尽量靠近主陵的墓道入口，一面寻找是否有身材高大与身材矮小的两人挨着，像秦侯和王荷花。
这时候，礼乐之声停了。
徐侍郎则引导鲁王和太子大伴陈良，走进东侧的配殿。
薛茂贴身跟着鲁王，礼部徐侍郎和太监陈良，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礼部的属官，领着乐师们往西侧裙房方向来。
编钟、立鼓等，仍摆在原地。
乐师们神情平静，这些出身于仕宦人家的女孩们，从小衣食无忧，心思天真纯澈，不知世间险恶，以为只是进屋饮些汤水、吃些点心，略作休息后，便要开始太子棺椁入陵的仪式了。
“跟着我。”
谢思恒沉声招呼阿拉古，快步行到一棵古柏后。
那是他片刻前已看中的隐蔽处，恰在白茫茫的引魂幡队伍边上。
果然，引魂幡中，溜出几个人影，也往裙房去。
谢思恒做锦衣卫的，夜视极佳，何况眼下已晨曦微明，他看出这几个人影，上半身之宽阔，和下裳的比例极不协调。
他想起金娘子与他交代过的，乐师家人，那个网冠男子，带着并非孝服的女子衣衫，应是在调包时，给乐师替换用的。
金娘子的说法，与眼前这几个人影上半身鼓囊囊的模样，吻合。
“恩公，领头那个走路的模样，像酒肆的网冠男子。”
阿拉古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个少年，自进了陵区后，只主动开口了两次，都给到谢思恒最简洁而有用的信息。
其他时候，阿拉古完全按照谢思恒的吩咐，跟随，配合。
不论内心多么担忧妹妹塔娜的安危，多么想知道现在她在哪里，阿拉古都没有流露出来。
阿拉古唯一的情绪失控，只有再次和两位恩人相逢的那夜。
“待救出秦侯和胡女们，我要把阿拉古收在身边，这娃娃定能成营中精锐。”
谢思恒脑中闪过这念头的下一刻，前方裙房里，蓦地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继而很快转变成带着求饶的哭声。
……
秦勉与太子嫔妃的鬼魂们，已经穿过最后一道石门，遥遥望见主陵墓厅的穹顶时，她们听到了陵墓外响亮的嚎哭声。
都是女人的哭声，只有女人的哭声。
秦勉猜，时辰到了，乐师们应是突然听到宣读圣旨，要将她们与太子的棺椁一起送进墓穴。
紧接着，前方的太子主陵墓厅里，传来“当啷”的声响，清脆但并有连绵之音，落地的不像兵刃，像是……铁链。
有人被毫无征兆的传进来的哭声，惊到了，掉落了手里的东西。
这声响，暴露了对方的位置。
在棺床左侧的立柱后面。
“阿云，止。”秦勉吩咐黄狗。
借助殉葬嫔妃们的阴气，她现在是地府鬼差之形，与云百里一样，能更精准地控制狗子的行动。
狗在墓道上走路，有脚步声，秦勉不能再让它往前了。
黄狗安静地蹲坐下来，只有鼻子依然翕动，显示着它对秦芳气味的灵敏反应。
“我去擒贼，有劳几位，在此莫离开。有你们相助，我对阳间的贼人，便能隐匿身形，胜算更大。”
几位嫔妃点头。
秦勉继续往前走，她能听到伴随着拖拽铁链的声音，一个尖细嗓子的女人，在咒骂与悲叹。
女人应是明白了哭声的缘由，不再惊悚，而是咒骂皇帝乃恶鬼，悲叹殉葬者的不幸。
是王荷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