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里,寒鸦声声。
却并不是诗词中那凄美苍凉的意境,因为,乌鸦们正聚集在一起,畅快地进食。
这些鬼精鬼精的禽鸟,最晓得北平城里,哪里能捡到人类的残羹冷炙。
正阳门城墙一带,各色小食摊会开到宵禁之前,即便这肃杀冬日的傍晚,也热闹依旧。
再行色匆匆的旅人,但凡囊中揣着几分薄资,就无法抗拒北平城混杂了胡汉习惯的各种小吃。
谢思恒和秦勉,刚头碰头地,分吃掉一碗羊肺秃秃麻食,一碗沙乞某儿汤。
这都是北胡传进来的汤水。
秃秃麻食,胡语的面片儿,加了羊肺汤煮来,浓香鲜美。沙乞某儿汤,则加了西域的香料和豆子,和肉汤打底的面食各擅胜场。
六年前,被秦勉从胡人狼窝子里救出的谢思恒,于秦家军大营修养时,最爱吃的,就是这两种汤食。
与本就生长于北方的秦勉,口味完全一致。
眼下,终于回到故地,怎能不赶紧用它们来祭一祭五脏庙?
要不是今晚还要在金家吃一顿大席,庆贺大伙儿终于平安到京,同时给章都尉和阿宴践行,谢思恒与秦勉,就不会留着肚子,每人再干掉两碗,都是小菜一碟。
谢思恒先放下筷子,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秦勉,端起碗喝汤汁。
从鲁地到北平,一个月来,这是他每次有机会与秦勉二人相对时,都会有的举动。
他反复确认,碧霞元君真的施了法力,在离开蒿里山后,依然让他,能真真切切地,看到阿勉。
而其他的阳间之人,看到的,仍是金娘子。
这是碧霞元君对秦芳信守诺言,也是对谢思恒和秦勉这对顽强的鸳侣的嘉赏。
……
陵寝在碧霞元君的法力下坍塌、死里逃生的胡女驱口们尚在林间昏睡时,谢思恒就毫无迟疑地,将秦勉紧紧拥入怀中。
他第一次,用自己成熟的臂膀,拥住心上人成熟的躯体,不再是当初逃出虎口时、于冰天雪地中挤在一起的取暖,不再是今岁彼此相认前、和金娘子露宿野外时的守礼相隔。
是纯然地出于男女之情的燃情相拥。
从阿勉的炽热相同的回应里,谢思恒感受得到,她并未怪他曾经的不够坚持。
但谢思恒依然告诉她:“对不起,阿勉,对不起。”
秦勉却完全不想去质问,从前那个少年,为何没有如金刚力士一样所向披靡,拳打脚踢地叛出家门,不管父兄会令皇帝不悦而招致灾祸,也要奔赴北地与女孩成亲。
秦勉只是拍着谢思恒的肩膀说:“我们还有六年。”
女子的豁达,令谢思恒如沐温汤,萦绕身心许久的悔意与执念的冰壳,刹那融化。
爱人这远离狭隘别扭的、始终往前看的心性,给二人带来的更大的共识是,并不会因为重逢如此来之不易、六年后仍将阴阳两隔,而抛下继续追索真相的使命,只将彼此禁锢于情丝旖旎的春帐。
此刻,在北平城正阳门的城墙下,秦勉既能不躲不藏地迎着谢思恒的温柔注视,也会在报以会心一笑后,自然地收敛笑意,抬头望着白雪覆盖的城墙,低声说道:“冬至快到了。”
谢思恒明白,阿勉在想秦芳。
他们会依照秦芳临终前的交待,即使已明了毛健很有可能是吴江沈氏的后人,也不会立刻将此推测变成指认,禀报给皇帝陈琅。
毛健身居户部堂官时,有那么多机会接近陈琅,却没有一刀泄恨,而是设局降职,去到沧州,修水,蛰伏,又在实际上促成代王领兵秦家军的结果,毛健后头,一定有更大的谋划和靠山。运作秦芳与同父异母的兄弟陈檀乱伦,不过是这位阴谋家极小的一部分恶毒心思而已。
查出完整的真相,是对秦芳最好的祭奠。
太子入陵仪式上的巨大风波,展示给世人看到的,只是上天对于活人殉葬和鲁王虐童的动怒、惩戒,以及谢思恒这个锦衣卫对于贪官污吏的当众揭发。
外人并不晓得,陵墓中还埋着真正的秦侯,毛健团伙也不晓得,金掌柜去了蒿里山。
所以,二人仍能继续暗中查案。
这几日,在北平城安顿下来、铺子能放心地交给玉明与小彭后,秦勉决定去趟沧州,主动拜访毛家,至少,接近毛峥。
谢思恒很想与秦勉一同去,他再是清楚秦勉的独狼本事,也仍愿意不离左右地保护她,或者,用“接应她”更合适一些。
但谢思恒必须带上戍边者们,奔赴北平西边的紫荆关了。
那里是锦衣卫屯田所开荒的地方,谢千户得按时上任。
秦勉看出谢思恒的不舍与担忧,主动将话题引到紫荆关上。
“紫荆关离我们涿州秦家军大本营很近,”秦勉说道,“思恒,你知道长城内三关吗?”
谢思恒点头:“居庸关,倒马关,和紫荆关?”
“没错,那是进出太行山的要冲,你去看了就知道,敌人若从北边攻破了紫荆关,旦夕就可到北平城。”
秦勉说着,又将桌上的两个汤碗摆开,中间放上筷子,补充道:“更重要的是,紫荆关,差不多在大同和北平府之间。”
谢思恒了然。
怪不得,此前葛天要遵毛健之命,给他下蛊。他与大同的代王有过命情谊,又被皇帝存了监视燕王的心思才“发配”来北边,屯田戍边的还正巧就是两王地盘之间的紫荆关。
如此重要的人物,自然会成为毛健想要控制的对象,或者,他背后之人要控制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