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明远如约来找过陈半夏,商量成立促进会的事情及细节。
半夏数次推脱不过,被鹤润堂给安了个副会长的名头。其他还在观望的小酱园行老板们见半夏已经入会了,就也陆续跟着入会。
合作比半夏预期的要好。守拙园运往川内的酱品,比如宜宾、比如重庆,有水路的,分了一半出去由鹤润堂出面交给鹤鸣行运输,运费价格倒也公道。
守拙园的酱酿制了一批又一批,也上市了一批又一批,“一品红”的销量惊人,往往都是刚上市没多久,就被一扫而空。
鹤润堂再未有其他动作,好像真的沉溺于合作似的。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半夏却一点儿也没有放松警惕。她深知,霍元恒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温情和煦,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人,随时可能翻脸。
所以,她要抓紧这眼前的安定日子,把守拙园自己的日子过好。
实验室的进展也比想象中要好。
风味品鉴阶段已然完成,半夏最终筛选出了五个组合,这五个组合是从一百个组合里脱颖而出的,这非常不易。
半夏筛选的时候,也是非常慎重,生怕错过或者漏掉一个风味绝佳的组合。
最终的菌种,要从这五个组合里选出,遗传稳定者胜出。
从总体进度来看,实验花费的时间周期,比最早半夏设计方案时,节省了起码两个多月。
这让半夏十分感慨,真是多亏了钟教授,幸得良师庇佑啊。
半夏决定,等实验完成,她要把这个新菌种和自己的实验记录备份,送一份给钟教授,方便他做学术研究。
对于学者型教授而言,这应该算是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吧?
当然,“三合”的VVIp还是作数的,这是目前为止,半夏所能想到的对钟教授最好的报答。
目前,实验室正在进行传代工作,这项工作由张虎在进行,所以半夏这些日子难得有了清闲。
这一日,半夏收到了刘绍鸿的来信,信中说,他决定利用自己沈家外孙的身份,在鹤鸣行内部联络外祖父当年的旧部。
鹤鸣行如今虽与鹤润堂深度绑定,但内部却并非铁板一块。
如今的堂主沈明澜,也就是沈明远的亲哥哥,虽说堂主之位已到手十年,并与鹤润堂深度合作,但底下不服气的人其实很多。
有很多老堂主的忠实拥趸,怀疑老堂主当年之死有蹊跷,只是苦于这么多年并无证据,所以并未跳出来发难。
但人心就是如此,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就不可能与被怀疑之人同心同德,更多的是戒备和猜忌。
刘绍鸿基于以上分析,决定把自己母亲的死,还有十年前与陈家的恩怨,以及鹤润堂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一告诉这些人。
有母亲之死这个切入点,加上这些人原本心头的怀疑,联络下一部分人,为自己所用,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事成算还是比较大的。
半夏也觉得这事靠谱。原本她加入促进会,就是为了稳住鹤润堂,先利用对方的运输渠道,但培植属于守拙园自己的运输渠道也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之事。
而川内大大小小的码头都被鹤鸣行所把持,这个是绕不过去的事实。
这事儿,由刘绍鸿出面,自然是最好的,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只是,自己还没出面谈,他就主动提出来了,还真是贴心呢。
半夏胸腔涌起一股热流,像是有种羽毛,不着痕迹地挠了自己一下,有点悸动的感觉。
从小到大,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很新奇,很独特,也很愉悦,就像是春日里漫天的桃花,你知道,有那么一朵,是专为你所开。
没有什么原因,你就是知道,它是为你而来,独属于你的绽放。
也许不够绚烂,也许有那么点笨拙,也许比不上别的花的繁花,但它就那么悄悄绽开,一直开在你的心里,让你莫名的心生欢喜。
但,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半夏很快又担心起来,这事,风险还是挺大的,如果被沈文渊发现,恐怕没有刘绍鸿的好果子吃。
一个远房外甥而已,更何况,万一老堂主之死,真是沈文渊所为,那他对刘绍鸿更不会留什么情面了。
万一被抓住……
半夏就这么随意想一下,就觉得不寒而栗。
她觉得自己很矛盾,希望刘绍鸿去,因为这与自己的规划不谋而合,对守拙园是好事,同时又不想他去,她怕万一……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办……
日子在煎熬与纠结中度过。
刘绍鸿启程去重庆的那一晚,二人约在锦江边上相见。
晚风习习,锦江上亮起点点渔火。
二人站得比较近,有半只胳膊的距离,一阵风吹过,带着一丝男性身体若有若无的荷尔蒙气息。
半夏半仰着头,悄悄嗅了嗅,半边云霞爬上了脸颊,好在是夜晚,没人发觉。
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半夏忍不住了:
“为何一定要去重庆?你不是在军校任职了么,怎可随意走动?”
“重庆有一个老把头,资格非常老,要想联合川内这些能说得上话的船工,必得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引领才行,所以,我必须亲自走一趟。
军校那边,你放心,现在刚开学,那帮小崽子们正军训,我是战术教官,暂时不需要我。”
半夏点点头,看着刘绍鸿,欲言又止。
身后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路过,嘴里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家长里短,衬得二人之间更加安静。
半夏觉得自己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要挽留他吗?可是他去的理由说得十分清楚啊,自己也十分需要这一支水路运输力量。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去冒险,面临未知的风险吗?又觉得有些不忍。
她在心中不断催促自己,快啊,总是要说点什么啊,可是嘴唇张了几张,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最后,还是刘绍鸿打破了沉默,但也只有简单的两个字:“等我。”
半夏心头一跳,这是要告别了,她嘴唇剧烈抖动两下,最终吐出的也只有三个字:
“你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