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应急灯光忽明忽暗,陆宴死死盯着捏在指缝里那截深蓝色帆布带。
带子边缘磨损严重,断口呈现不规则的纤维拉扯状。
再看前方宽大的西装外套里,七岁的苏棠缩成小小的一团,双眼紧闭,呼吸清浅。
陆宴脑子里全是刚才黑暗中那段要命的纠缠,那成熟丰满的触感,那熟悉的清冷混杂着甜香的气味,那句沙哑风尘的挑逗,全都是致幻剂放大了潜意识里的执念。
真菌孢子能催生幻觉,可这半截实打实的裤带却没法解释。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觉得必须亲自确认,只要摸一摸这小丫头的骨骼,看看有没有逆向生长的拉伸痕迹,一切就清楚了,大手随之伸向那堆西装。
还差三厘米的时候,西装布料动了。
苏棠眼皮颤了两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其实早就醒了,骨骼刚完成缩水,每一寸关节都传来剧痛,疼的要命,但凡陆宴那只手真摸上来,她这马甲今天就算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呜……”
苏棠低头看向右侧肩膀,原本好好的连体背带裤右边那根带子齐根断裂,半边裤腿松松垮垮耷拉在腰间,露出里面沾着灰尘的白t恤,她眼眶一红就聚起了水汽。
“哇~坏爸爸,大变态。”
小丫头手脚并用从西装里爬出来,指着陆宴的鼻子就骂,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去提那半边掉下去的裤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遇到怪兽就知道发疯,打怪兽啊,你揪我裤子干嘛,断了,全被你拽断了啊。”
陆宴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他看着小丫头哭的通红的鼻尖,再看看自己手里捏着的那截带子,脑海中闪过黑暗里自己为了护住她而在混乱中,确实有过粗暴拉扯动作的情景,他怀疑真的是自己扯断了她的裤带。
那女人温热的吐息,还有那句陆总咋啦……全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自己在绝境里,被致幻孢子逼出了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生理幻象。
陆宴收回手,食指关节用力揉压着眉心,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他这是在自嘲,三十多年来,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狼狈,竟然对着一个七岁小孩的身体产生那种龌龊的幻觉。
还没等到他将这股烦躁情绪压制下去,哐当响了一声,被爆破弄出巨大缺口的金属门,传来了整齐一致的重装战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绿洲科技的第二支队伍到达了。
透过弥漫的硝烟,十几个穿着全封闭防生化服的身影一步步地朝这边逼近过来,高压离子枪充能的声音在通道里面嗡嗡地响着,枪口幽蓝的光点穿透了迷雾,全部锁定在了密室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带领队伍的队长站在了最前面,声音通过变声器传了出来,带着金属质感的嚣张气焰。
“陆宴,毒气没有弄死掉你算是你运气好,看清楚了,这个破地方连个掩体的东西都不存在,自己滚出来,不然我先把你打得稀巴烂然后再去抓那个丫头。
空气里面弥漫着高压电流焦糊的味道,陆宴没有说多余的话语,他明白现在只能够直接进行对抗,于是顺势把还在抽泣的苏棠抱了起来卡在臂弯,用另一只手端起突击步枪打开了保险。
苏棠趴在他的肩头,小鼻子动了动,就在刚才超频状态退去之后,她的五感依然保持着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敏锐。
一股潮湿的带着远古泥土气息以及奇异甜香的真菌气味,正从侧面那堵青铜岩壁的后方渗透出来,这个地方有流动的水。
她的视线扫过那面岩壁,坑洼不平的青铜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最上面是一个凸出来的古蜀文明纵目面具浮雕。
面具那双柱状外凸的青铜眼睛,在惨白的应急灯下,正泛着微弱的幽蓝荧光,那是古生态真菌群落聚集起来的反应。
苏棠小手死死揪住陆宴的衣领,装作被门外追兵吓坏的样子,胡乱指着那面墙尖叫起来。
“爸爸,墙上那个凸起的青铜蛤蟆眼睛在发光,有怪兽啊。”
陆宴余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扫去,他认出来那是纵目面具,那双外凸的眼睛确实有异常的荧光在闪动。
随着几声沉闷的响声,门外的离子枪开了火,几道幽蓝的射线擦着陆宴的战术背心飞过去,在金属地板上烧出了焦黑的孔洞。
陆宴向侧面翻滚后单膝跪在地上,突击步枪的枪口连续地闪烁,子弹准确地压制住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追兵,在密集的火力网交织中,苏棠被他紧紧地护在胸前,她知道就是现在了。
她的小手从兜里摸出一颗吃剩下的,还沾着一点儿口水的大白兔奶糖,借着陆宴开枪产生的后坐力作掩护,手指用上力气手腕抖动一下。
奶糖在空气当中划过一条不引人注意的抛物线,准确地砸进面具那只发光的眼眶凹槽的里面。
糖分碰到凹槽的底部,沉睡了一千年时间的古蜀生态灌溉泵,被这高浓度的现代糖分直接启动,发出让人牙酸的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紧接着整面青铜墙壁从中间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
这墙的后面并非是死路,一条被深蓝色荧光包裹起来的地下暗河忽然出现在眼前,水流十分湍急,带着浓郁的潮湿泥土的味道和奇异的甜香。
巨量的古蜀原液失去阻挡后大量地喷涌出来,水势特别猛,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绿洲追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这股幽蓝色的洪流直接拍倒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强酸性的远古原液接触到防生化服的那刻就开始腐蚀,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水流声中。
陆宴反应极快,在水流冲出来的瞬间,他已经紧紧抱住苏棠顺着水势主动朝着暗河里滚去,冰冷刺骨的河水没过头顶,幽蓝色的荧光在水下不停地闪动。
两人顺着湍急的水流被直接卷入青铜神树的内循环生态圈。
水流在漆黑的地下河道里七拐八绕,速度快的让人睁不开眼,苏棠憋着气死死抱住陆宴的脖子,不知过了多久,水势终于平缓,两人被冲到了一处下层空间。
哗啦一声,陆宴托着苏棠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着带着真菌味的空气,这里是一处巨大的青铜祭台边缘。
陆宴单手撑着长满青苔的台阶翻身爬上岸,顺手把浑身湿透的苏棠也拎了上来,水珠顺着两人的下巴不断往下滴。
陆宴没有休整,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苏棠面前,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头顶微弱的荧光,他手臂伸出一把捏住苏棠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抵在冰冷坚硬的青铜祭台上,粗糙的指腹带着水汽重重擦过她有些发白的唇角。
那截断裂的深蓝色帆布带,早被他极其珍重的收进了贴身口袋,此时他低头盯着这张七岁孩童的脸,目光中透出极强的压迫感。
“刚才扔机关里那颗糖……”
陆宴眯起眼睛,呼吸打在苏棠脸颊上,他另一只手撑在祭台边缘,凑的更近。
“是你算好的吧,别给我来小孩子那套糊弄我,苏棠,你到底藏了什么。”
陆宴指腹擦过苏棠脸颊上的泥水,粗糙触感带着强劲力道,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抹冷笑。
“苏教授,这七岁小皮囊好用不?”
苏棠脑子嗡的一下,心跳顿了一下,她心想完犊子,身份要在这种地方彻底暴露了吗,她缩了缩脖子,眼眶瞬间泛红,大颗眼泪直接流了下来。
“呜呜……你凶我!棠棠不认识什么苏教授,呜呜……棠棠要找院长妈妈!”
陆宴眼底情绪更深,他单手解开湿透的西装扣子,动作缓慢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接着装?”
苏棠哭的更大声了,鼻涕水流到了嘴边,她心里疯狂盘算脱身之计,这疯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绝不能让他拿到确凿证据。
陆宴拿出防水战术包里的一颗新大白兔奶糖,这小东西哭的让人心烦,他干脆剥开糖纸把糖抵到苏棠嘴边硬塞进去,浓郁奶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他随即站直身体居高临下俯视她,大拇指顺势擦去她下颌的血迹。
“行,会玩泥巴的小天才,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带爸爸逃啊?”
逃字刚落音,对岸黑暗中亮起十几双猩红电子眼,伴随着机械齿轮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十几头半机械怪物顺着铁索桥狂奔而来。
苏棠咬碎了嘴里的奶糖,暗骂这帮人连这种危险机器都放出来了。
这种怪物由远古变异狼骨架加上现代机械外骨骼构成,专门用来在地底深渊进行追踪杀戮,它们胃里装载着大量高温腐蚀液。
“绿洲科技的腐尸猎犬……我的老天……”
领头那只张开满是獠牙的嘴,一团绿色黏稠液体喷吐而出落在桥头岩石上,嗤啦一声,坚硬的玄武岩直接被融出一个冒着白烟的凹陷,陆宴拔出军刺反手握住,他侧头瞥了一眼苏棠。
“小天才,你哭能把对面那几条狗哭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