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一声响。一滴又冷又刺人的地下岩髓砸落在苏棠沾满泥浆的锁骨,顺着肌肤的纹理滑进了衣领里面。
距离实在太近了,陆宴的那一双特别有压迫感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在瞳孔的深处能够很清晰地倒映出她那又狼狈又不堪的小脸蛋,危险的雄性荷尔蒙掺和着火药的味道,彻彻底底地阻断了她的退路。
她的心率没有办法遏制地往上攀升。
必须要想一个办法把这一茬的事情圆过去,要不然今天不管是人还是秘密全部都得折在这特别诡异的地下遗迹当中。
成年女性用的扣子,特别现代化的奶糖香精的味道,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放在一个七岁的孩童身上,根本就是一道送命题。
“说话啊。”男人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一枚贝壳扣,声音又低沉又冰冷。
苏棠的眼皮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嘴巴朝着下面一瘪,眼泪这东西,只要掐大腿内侧那块嫩的肉,来得比什么都要快。
“哇~”凄惨、蛮横、完全没有理智可以谈的孩童大哭的声音,打破了甬道的死寂。
苏棠扯着嗓子,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两只糊满了黄泥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朝着陆宴那条特战迷彩裤的膝盖上猛砸,泥水四处飞溅。
“呜呜呜……那个坏姐姐抢我的糖吃,还说要给棠棠一整座神树山。”
她一边用特别大的音量大哭,一边打着哭嗝进行控诉,“她用衣服包我的时候,那个破扣子把我的脸都硌疼了,你现在还凶我,坏人,全部都是坏人。”
鼻涕和眼泪混合着泥浆往下流淌,小女孩的挣扎一点章法都没有,把一个七岁熊孩子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遭遇恐吓的委屈表现得很真实,没有逻辑,完全凭借情绪输出。
哭声没有换来男人一丁点儿的退让。
陆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冷冷地看着自己战术裤上多出来的一片黄泥巴手印,不但没有退,空出来的左手反而直接伸进战术背心的侧挂袋里面。他拿出来了一枚只有U盘大小的微型战术光谱扫描仪。
强磁场的干扰让这设备的合金外壳呈现出焦黑的碳化,屏幕的边缘甚至在渗漏液晶,但是这完全不妨碍它的核心物证提取的功能。
想要靠撒泼打滚来蒙混过关,简直就是太天真了。
“既然是吃了你的奶糖的。”陆宴语调没有起伏,顺手按下了扫描仪的物理按键,“那就测一测糖精残留的分子浓度。”
一道幽绿的高频探测光束从探头发射出来,一点偏差都没有地锁定在扣子表面那一点点微小的荧光痕迹上面。
测浓度可就糟糕了,现代工业糖精和自然分泌物的光谱反射率根本不在一个波段,只要光束解析完成,屏幕上面立刻就会显示出带有二十一世纪工业流水线印记的蔗糖配方,到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办法解释远古地下深渊里,会凭空多出来一大滩工业糖水。
苏棠视网膜深处的视神经末梢疯狂地跳动。植物微表情读取能力全面过度加载被激活。
周围那些呈现潮湿状态的石壁所附着着的厌氧类微生物,在青铜根须上攀爬的嗜血类苔藓,是陆宴手中那枚扣子沾染的用肉眼没办法看见的细小孢子,解构成了密密麻麻的活体分子式。
已经找到了。
在扣子的边缘之处,存在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这片地下古生态所特有的真菌的蓝色分子链。
苏棠打了一个哭腔的嗝,从鼻尖冒出来的鼻涕泡恰到好处的破裂了,她认为到时候了,猛地停止了手里正在挣扎动作,伸出了脏兮兮的短指头,直接指向扣子边缘的那点荧光液。
“爸爸你实在是太笨了,”小女孩用奶声奶气的声音,把音调提高,理直气壮得没有半点儿心虚的感觉,“那个根本就不是大白兔的糖水,那是姐姐刚才在墙上拔下来的发光甜草流出来的汁水。”
陆宴按在仪器按键上面的手指稍微停顿了一下,视线斜着掠了过去。
这个时候,扫描仪已经残破掉的屏幕上,跳出解析后得到的图谱。
图谱中,没有工业蔗糖的碳环,同时也没有明胶这种物质。
屏幕的上面,非常明显地排列着一组程度极度复杂的、完全违背现代生物学常识的螺旋多肽分子链,经过匹配之后获得了成功。
古蜀高维拟态蜜丝菌,并且处于存活状态。
这是深埋在远古地质层的高维共生真菌,最为致命的一种巧合,它在被破坏的时候流出来的孢子液,芳香烃结构,在人类的嗅觉神经捕捉的情况下,和现代工业经过提纯后的奶糖香精的味道完全一样。
在绿光映照下,男人挺拔的鼻骨投下了一道阴影,他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行显得专业同时又冷僻的鉴定方面的小字,他周身所具有的危险攻击性,突然之间就停滞下来了。
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古蜀遗迹、身手诡异的成年女性,救下的孩子,留下了珍稀真菌的汁液,她的动机非常明显的,这绝对不是意外闯入的迷路路人,而是胆大装备精良的预谋者,想要这生物医学以及基因进化价值的远古高维共生真菌。
苏棠做出了一个表示胜利的手势。
借助力量打击对方算不上什么,利用信息差凭空编造出一个完美契合当前困局的救命恩人,才是属于顶级的求生的学问,谎言一旦有了伪科学的支持,那就是不可反驳的真相。
陆宴并没有把扣子扔掉,他看着那枚沾着泥沙和菌液的贝壳纽扣,直接把它贴身收起来,塞进了紧贴左胸的防爆口袋里面。
物证被留存下来了,致命的线索尾巴还存在着。
苏棠的心跳又重新提回到了嗓子眼,这个男人非常谨慎,骗过了他的微表情观察,却骗不过他的习惯鉴定。
还没等她谋划下一步的动作,脚下的青铜地面毫无预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嘎吱~
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音顺着岩层传导过来,右侧刻满饕餮纹的巨大青铜古壁,从中间下部裂开了一道手腕粗的豁口,紧接着,成吨重的古老金属板块接连不断地向外坍塌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