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出现大问题啦。”
老陈手中的打印纸一直在抖动不停,一阵轻微的纸页刮擦声响。他连防护服背后的排气阀都没有关闭,鞋底印在那洁净的金属地板上,留下了一串带着浓重油污的黑色脚印。
“这个小丫头片子的dNA,和当年苏教授留在局里的样本,是不一样的。”
陆宴并没有去接那两张鉴定证明。
他的手臂垂在裤兜的两边,眼皮下垂,眼睛盯着老陈的手。
老陈的手指向前按压了一下,指着报告最下面一行的数据框说道:“双链结构存在断层情况,根本不是常规标准的测序所得到的结果。在这里,看这一段序列。里面多出来了一串青铜螺旋真菌链。老周他们把数据倒进核心运算仪里面去进行解析操作,机器热负荷出现了超载状况,主板烧坏了两块。”
老陈咽下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她身上的底层人类碳基架构,已经被这种共生菌种重新编写过了。”
苏棠坐在地板之上,背脊依靠着主控台那冰凉的铁皮。
老陈这个平时并不起眼的人物,今天手脚怎么如此迅速。
她体内的青铜真菌侵蚀,已经进入到了第四阶段,现在这个身体只要进行抽血检验基因,百分之百都不是苏家的基因序列。
要是直接说出真实情况,陆宴绝对不会相信,甚至还会赏她一整箱的大白兔胖子。
得赶快找一个安全上垒的办法,现在安全着陆受到他的庇护是最关键的事儿。
苏棠右手顺着打颤的大腿向下摸去,往内侧的一块肥嘟嘟的软肉上用力掐了一把。
指甲盖把肉皮掐出了乌青颜色。
“哇——”
这声干嚎非常响亮,甚至盖过了主控室墙角备用电源的低频转动声音。
苏棠整个人往地板上一摊开,两只小腿胡乱踢动,黑乎乎的泥水全部蹭到了老陈的防护服裤腿上面:“爸爸!妈妈她很坏!说我身子骨不适合末世,天天逼迫我喝那种发着绿光的苦水!”
她抹了自己脸一把,把眼泪和脸上的黑灰混合在一起揉了揉:“她把我一个人,关在一个两层楼高的双子星魔穴里!里面全是发光蘑菇!”
苏棠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把哭腔提高了很多:“爸爸你们今天要抽取我的血液,是不是想知道妈妈对我做了什么?!她真的好坏,好坏好坏!那种绿色的苦水棠棠都吃了5年了,吃完才能吃大白兔。”
这套哭丧的戏码是末世流浪儿童通用的剧本,但苏棠的表演并不是苦情戏,她这副身体真的吃古蜀长诃菌的绿色苦水,这也解释了她基因序列的问题。
陆宴没有做出动作。
他眼睛从右侧朝着左侧移动了半寸的距离,视线落到了苏棠又红又肿的脸蛋之上。
“老板……”老陈看了一看正在哭诉的小丫头,接着又向上看了一看陆宴的脸色情况。
“出去。”陆宴说出了两个字。
老陈没有再说出多余的话语,他抓起操作台上放着的基因检测报告单,倒退着脚步走了出去。
厚重的钢制自动门在两个人之间关闭起来,发声装置吐出了上锁的气流声音。
主控室里面只剩下了两个人,另外还有一股在密闭空气当中散发不开的机油味道。
陆宴右手的指尖在裤兜里面动了一下。他从裤兜里面抓出了一颗带着蓝白蜡纸包装的大白兔奶糖。
他用手指把糖块向上抛了一下。
糖果在空气当中翻转了两个圈,然后掉落回到他的手掌心里面。
“别假装可怜。”陆宴把糖纸撕开了一个角,甜得让人发腻的气味立刻钻了出来,“想要吃糖?把这块金属片上面的东西交代清楚。喊一声爸爸。”
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可真精明,还是采用老样子的那一套把戏。
葡萄糖,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东西。
超频完成一轮之后,大脑消耗的能量极大,肚子里面的酸水已经烧到嗓子眼的位置了。
“爸爸。”
她喊了一声。
陆宴的手掌倾斜了一下,那颗白色的块状物体就从他的手里掉向地面。
苏棠的身体在它还没有落地的时候,往前猛地扑了过去,用两根脏兮兮的手指在半空当中把奶糖夹住,连边上的小块蜡纸也没有撕干净,直接朝着最里面的槽牙下面送了进去。
牙齿上下合拢起来。
硬块被用力咬碎,极高浓度的糖分夹带着香精气味在舌根的位置炸开。
一股热流直接冲向耳脑后部的神经束。神经元的跳动速度增加了一倍。
苏棠站起身来,拍了一拍肚子上的灰尘。她没有去看操作台上老陈留下的那个带着二位高精度运算线、正在发出滴滴响声的复杂外部解码矩阵,伸手把中间那块烧红了边的黑色古蜀图腾金属片拿了起来。
重。
至少有两斤的重量。这种材料里面夹了重金属钨这种物质。
她左手的拇指去按住,最上角的那道如同羊角形状的十六进制的图腾线,右手的虎口向下施加压力,将背面的一根不怎么起眼的凸条给卡死。
她把耳朵朝着金属片的内部侧过去。
去听声音。
金属片内部的磁浮反馈还没有停止,有微小的撞针产生位移的响声。
这根本就不是所谓的防御盾的数据接口。
这是一套属于最传统的古蜀错位卡舌结构。
底层那些科学家花费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利用超算中心开展常规的非接触式的破译工作,这完全就像是拿着锤子去砸针一样愚蠢。
苏棠左掌使上力气,把底盘朝着顺时针方向往右边扭动十五度。
“咔。”内壁的一根小小的锁条弹开了。
紧接着对于上边缘,将其往后平行地扯动三毫米。
手掌的皮被粗糙的金属磨破了一块,没有出现出血的情况,只有一层呈现黄颜色的体液渗出来。
她不去管这些情况,两双手以非常快的速度在小小的铁片的上面和下面快速地翻动,整个过程所花费的时间不到七秒,金属内部持续不断地传出,金属相互碰撞以及错位的撞击声音。
“咔哒。”最后那道声音极其干脆。
半米长的厚重的黑金属片的中间裂开一道竖线,内部的结构朝着左右两侧分离并且展开,变成了一个手掌大小的小型发射基座。
没有爆发出声响,也没有产生爆炸。
只有一道亮得让人眼睛发痛的幽蓝光芒,从刚刚裂开的中间那道两毫米宽的缝隙里直接射向上方。
光照射在主控室的天花板上,再从上面散落下来,变成上千条细小的蓝色射线,最后在操作正上方三尺的高度,交织成一片庞大的、能够进行360度旋转的微缩立体的图形。
这是高维三维基因螺旋架构图谱。
两条主链相互交缠在一起,蓝色的光芒不断地跳动,每一颗代表碱基对的光点的边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蜀独有的三角符号和十六进制数据框。
原本已经被关闭的自动门,又发出嗤的一声漏气的声音。
老陈去了之后又返回来,手里拿着另外几份没有签完字的军械进出调拨单,一只脚刚刚踏进门口。
报告单没有拿稳,全都飘落到脏兮兮的金属地板上。
他盯着操作台正上方那团散发着冷光的蓝色架构图,连呼吸的气都没有呼出一点。
一个月的时间里。
他带着基地里那批研究文明的废土专家,日日夜夜不停地利用两套大型分布式阵列,在外面进行穷举分析。
这重型计算天网的外壳具有防破译的功能,稍微有一点错误就会引爆里面的微型高能反应堆。
这个小丫头就用手在上面随意地拧了七八圈?
就把高阶密码锁当作儿童拼接玩具一样掰开?
老陈的大腿一直颤抖着不停,手抓着自动门边上的控制面板把手,往下拉出了深浅两个手印。
苏棠张着嘴巴,用小舌头从最里面舔出没有嚼碎的大白兔奶糖核,用力地吸了一口上面的甜味。
她用短胳膊朝着空中,那片蓝色螺旋线最中间的位置点了一下。“爸爸是个大笨蛋。”
“在这个里面起到防御护卫作用的古蜀机关,是不存在的哦。这其实就是一个挖大树根的藏宝地图。”
散发着幽蓝颜色的光线照射在苏棠的脸部,有着婴儿肥特征的脸上甚至连毛孔都能够看得见。
那些光线投射到站在另外一侧的陆宴那里,直接把他所穿着西装上的细微纹路以及下巴上的短小胡茬映照成了铁青色。
处于半空中的这个规模庞大的双链结构开始自动进行重组。
基因数据一条一条朝着两边反向飞行,它们在最中间汇聚成一团呈现实体状态的全息地表立体图谱。
因为地质的高低存在差异,绿线和蓝线标识出了几条河流的走向趋势。
整个立体图形所覆盖的范围是他们当下所在的这片农耕工业区,位于外层的三圈呈现倒伞形状的高强度防护网在图中呈现出淡红色的圆环模样。
刚才那颗微型钻地弹炸开形成的缺口在图形东侧也有记录显示,是一个呈现深黄色的空洞。
而在这一圈密密麻麻的地层剖面线的最底部位置,所有的坐标最终都指向一个单独的地点。
那一道长长的幽蓝射线,从核心部位穿透虚无的投影,直接指向他们脚底下所踩踏的地面。
光线的尖端是一个不停进行收缩和扩大动作的暗红色实心球体。
三号冷库,处于绝对静止区地下九十米的地方。
这里并非是什么绿洲科技抢夺废料场地的战役地点,这帮人从最开始投入这种级别的攻击体系,就是针对这处农场地底最深层所埋藏的物品而来的。
冷库并不是用来放置种子的。地下早已经被人使用特殊的金属进行了双层密闭掩埋处理。
主控室的恒温系统吹出来带着铁锈味道的冷风,吹拂过操作台的表面。
老陈的脖颈朝着后面收缩了一圈。这要是让外面基地那些拼了命保护着废材场的士兵看到,绝对会引发集体性的动乱。
陆宴没有去看受到惊吓过度的老陈。
迈出两步走到操作台的边缘位置,他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一小半射出来的投影光线。蓝紫色的光照在脸上,就连那一层常年保持不变的冷漠面色,也被这些从地底下翻找出来的坐标映照成灰白色。
他的手臂伸展出去,手指穿过那些虚拟的、散发着刺眼冷光的地质层虚线。
最终停留在那个正不断发出带有警告性质红光的原点上方。
三号冷库底下的特种防渗层,还是三十年前为了存放几样,不知道从哪里拉运过来的不明废弃设备,从旧重工业区专门用大卡车装载罐装水泥填埋下去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坐在这个位置,是他在接手这里的时候,唯一一把从来没有进行过核查的备用大钥匙指向了敌人的目的地。
“老陈。”
指示灯以数字一层层跳动着。
从地下三十米一路跳到九十米。
苏棠站在陆宴旁边。
电梯厢里只有他俩。陆宴看终端数据。
“三十年前填的,一直没人动过。绿洲科技这回是冲着爸爸来的。”苏棠咬着手指头。“里面有什么?”
“不清楚。唯一一把备用钥匙指向这里,但上面没有记录。他们花了那么大代价打钻地弹,想抢的东西应该不简单。”
陆宴低头看她,“待会儿跟紧我。”
苏棠点头。心里盘算着这地下埋的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植物。
绿洲科技那群人都是搞基因掠夺的疯子,能让他们出动微型钻地弹的,必然不是普通的旧工业废料。得赶在他们前面把东西弄走。
电梯轿厢触底发出一声钝响。厚重的钢制隔离门往两侧平移。
一股长年密封带来的陈旧土腥味扑面而来。
陆宴握着枪走在前面,苏棠迈着短腿跟在后头。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正前方的墙壁上。
没有货架,没有废旧设备,也没有预想中的老旧工业机床。
光束往上抬。青铜材质的巨大枝节横斜在半空。
树枝上挂着散发幽绿色微光的真菌。
高大,粗糙,带着斑驳的铜绿。
外围是一层层用来封固的现代承重水泥。
三十年前的大工程,纯粹是为了把这套不属于已知科技的远古生态遗迹,埋死在地下九十米。
青铜鸟类雕像站在枝头上,鸟喙里含着发光的矿石。
树根盘根错节,扎进下方的泥土。
现代水泥在四周筑起高墙,把这些远古生物链强行封死在这个地下空间。
陆宴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圈打在青铜树的底座。
“古蜀神树生态圈。”这只存在于绝密图鉴上的东西,现在真真切切地摆在他们面前。
苏棠抬头看着树干。手心出了点汗。
得把这东西弄到手,不能让绿洲科技抢去。
两人还没往前走。头顶上方的通风口停摆了。
陆宴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敲击键盘,准备调出监控。
按键按下去没反应。控制台屏幕本来的绿色待机画面跳了一下,变成红色。
大段代码向下滚动刷新。报警器响了半声,随后被系统强行切断。
气流逆转,管道口喷出浓重的白雾。
苏棠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温度计。“温度在降。”
冷库本该维持在零上五度的恒温系统,被人远程覆盖了最高权限。
液氮制冷阀门全面启动,强制排气。温度读数狂跌。
五度,零度,零下十度,零下三十度。
金属墙壁上结霜。厚重的冰沿着地面向青铜隔离门蔓延。
门上的机械锁芯发出脆响,冻死了。
退路被封死。
暗网黑客的手段。上面的防御网有漏洞,被人顺着冷库的外接数据端口黑进来了。
对方不打算强攻,准备直接把他们冻死在底盘。
冷。刺骨的冷。苏棠打了个哆嗦。
这副几岁小孩的身体脂肪太少,手脚末端开始失去知觉。
手指开始不听使唤。温度每下降十度,空气里的水分就结成细细的冰晶砸在脸上。
生疼。陆宴单手卸下身上的战术防弹背心,直接扔在苏棠头上。
过大的衣服把她整个人罩在下面。陆宴只剩下一件单薄的战术衬衫。
肌肉因为低温开始紧绷。他拔出战术大腿挂板上的军刺,大步走向喷吐白雾的液氮管线。
军刺卡进金属管道的接缝处,往下压。
管线是军用级合金加固过的,军刺的刀刃卷了边,管线没破。
温度逼近零下四十度。不能指望物理破坏。得想别的招。想要活命,得生火。
苏棠裹着防弹背心,缩成一个球。
上下牙齿打架。手伸进兜里,摸出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嚼碎。
甜味混杂着血腥味散开。超频开启。
视界里的网格参数覆盖整个空间。扫描。青铜树,死物。发光真菌,低等高维生物,热量不足。视线锁定墙角的枯枝。
表皮干瘪,附着着一层死冰。
古蜀火棘。远古高维植物名录里的异类。
这东西靠吸收极寒环境里的微量热度维持休眠,一旦接触到特定催化剂,就会暴走反噬。
她要它暴走。
“陆宴,腰带上的炸药给我。”苏棠开口要东西。声音发着抖。
陆宴回头。一个小破孩裹着防弹背心,管他要炸药。
他没多问,解下火药管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