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的承重墙从中断裂成两部分。
特种钢筋齐整地断裂,露出带刺的截面。
黄泥水掺杂着成吨的混凝土块直坠而下。
陆宴没有躲避。他左臂发力收拢,把苏棠推到自己身前和承重墙之间的内侧死角处。
他右臂向外翻转,手掌朝上架起。
一块五米长、表面满是弹痕的厚重合金钢板迎面压来。
这块钢板重达几百斤,原本是地下基地的二层安全门,现在成了夺命的铡刀。
金属碰金属,发出难听的杂音。
陆宴单手顶住这块钢板的中心位置。顶部的十万吨泥石流顺着这块受力面传导下来。
钢板中部直接受压凹陷,往下弯折成一个致命的弧度。
陆宴右肩的作战服布料开裂,拉扯出几十根复合纤维细丝。
手臂肌肉鼓起,皮肤表层的毛细血管承受不住血压破裂,顺着小臂渗出连串血珠。骨缝摩擦。
他咬破了舌尖,鲜血顺着下颌线滴在苏棠的衣领上。
苏棠脸颊贴在陆宴胸前。听觉在这个极其逼仄的封闭空间里放得极大。
上方承重结构发出的脆响连绵不断。
更近的声音是陆宴的胸腔。
在极度承压下,男人的肋骨正在发生物理位移,产生细微的咯吱声。
苏棠靠紧了一点。这男人果然骨骼清奇。换做废土上任何一个高级雇佣兵,早把她扔出去挡头顶这块钢板了。他居然硬生生抗了整整十秒钟,腿都没抖一下。
不能继续耗。十万吨废墟压满,这具肉体抗不住三十秒。必须让地下深处那株小草动起来。自己还绝不能暴露身份。
苏棠嘴里有半块没化完的大白兔奶糖残渣。
她齿关用力,咬碎糖块。劣质糖精的味道在味蕾铺开。她先前吸进体内的那点噬铜虫母重金属元素,在糖分刺激下也随之活跃,在血管里乱窜。
苏棠两只手从陆宴外套的缝隙里探出。手指张开,掌心平贴在布满污泥的防爆台面。控制细胞排布频率。
远古真菌共生系统开启最高频微观共振。地下五百米。岩石层。几万根极细的绿色真菌细丝穿透石缝。
不死草的主根接触到那批埋藏极深、尚未觉醒的古蜀青铜废料。两者相撞。
远古真菌分泌出一种强酸腐蚀液,把表面发绿的青铜重金属快速分解。
真菌吞食这些金属粉末,开始进行宏观的物理重组。
这是远古物种为了适应现代废土毒素环境,进行的跨物种同化。
地壳产生横向移动。
三十六根圆柱形青铜网柱从地底升起。每一根网柱直径五人合抱,表面覆盖着绿色的金属倒刺。
网柱穿透花岗岩,切割隔离层底部的特种钢板。
在地下五十米处相互交错。纵横相连。
一个巨大、力学结构极为稳定的浑圆盘状支撑面形成。
古蜀时期的“太阳轮”力学图谱再次呈现在世人面前。
十万吨下坠的废墟残骸直挺挺地压在这个新的青铜轮盘上。
轮盘下沉了五厘米。只下沉了五厘米。
下方的青铜柱底座把附近的岩层全部扎穿固化。然后,三十六根网柱同时发力,以不可抗拒的碾压姿态反向上推。
五百公里外。绿洲科技总部大楼最底层。监控中心。
备用显示器上全是灰色的地下扬尘。旁边那台造价过亿的高精度地底震波监测仪,屏幕彻底碎成了网状。
高管站直身体,松开死按在控制台边缘的双手。他抽出一张消毒纸巾,用力擦去西装袖口的灰尘。
“结束了。”高管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术小队总指挥,“叫外围的两队进去收尾。陆氏农场的防御网全部报废。第一优先级,找到周教授的尸体,带回总部。发现那个小女孩的尸体,联系k拿下古蜀秘钥。剩下的人和这堆破烂一起埋死,不用多看一眼。”
战术总指挥立正敬礼:“明白。”
总指挥转身跨出两步。
“主管。”控制台左侧的长发技术员出声喊人。他没回头,右手食指死死指着备用屏幕,手臂连同肩膀都在发抖。
高管把手里的消毒纸巾扔进废纸篓。“红外线穿透回传了?”
他走回屏幕正前方。
屏幕传回的图像变了。坍塌的陆氏农场废墟正以一种绝非爆破能产生的、完全违背重力定律的方式往上升高。
不是零散的石块上抛。是整个地貌板块在平移抬升。
强对流风刮过,灰尘散去大半。
一尊占地百亩的青铜废土要塞正从地下往上生长。外围那一百多只体型如重卡般的噬铜虫母,被地表窜出的青铜长矛直接洞穿腹部。
这些废土变异巨虫被高高串在半空,暗红色的外壳大面积凹陷,往地面滴落黄绿色的高腐蚀性体液。虫母的锋利口器还在拼命张合啃咬,啃不掉青铜表层的一点皮屑。
高管脸上的皮肉接连抽动。他身体前倾,两手捏紧控制台的边缘,盯着画面里撑起整个结构的三十六根青铜巨柱。
“这不是农场原来那些破铜烂铁。”高管嘴里咬出几个字,“谁在底下建了座地宫?这结构把十几万吨的掩体生生举起来了。K不仅留下了真菌种子,她还在这底下藏了一支工程队?”
此刻,废土地表。阳光刺眼。
周围空气中弥漫着重型机械排出的劣质机油味,还有远古土壤从地底翻新时带出来的奇特香味。
陆宴感觉到压在钢板顶部的十万吨力量突然间消失了。那块彻底变形的合金钢板顺着青铜太阳巨轮的平滑边缘往下滑落。“哐当”一声重响,砸在十几米外满是变异虫尸体的臭水坑里。
陆宴双腿肌肉极度脱力。他放低重心,单膝跪在一块凸出地面的青铜纹理板上。他大口调整呼吸。他没有去理会右肩上撕裂的伤口,第一动作是低下头,看向身前。
苏棠缩在他两臂之间,眼睛紧闭。
陆宴伸出长有厚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苏棠脸颊和鼻尖上用力刮过。黄泥水被抹掉,露出下面的皮肤。手指触碰到皮肤的这半秒,陆宴手部的动作直接停顿下来。
烫。这股热度违背了人类正常的生理机制。高维能量运转过载的排异反应,正以体温在苏棠身上显现。
陆宴挪开手指,把手掌平贴在苏棠额头上。
“小怪物,你体温怎么快四十度了。”陆宴发问。苏棠睁开眼。她很清楚这老狐狸的警觉性很高。她立刻调整眼部周围的肌肉群,换上一种极度委屈的表情。顺着这句问话,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青铜板上。
“爸爸,我被那些大虫子吓得发高烧了。”苏棠双手捂着肚子,两条短腿在青铜板上用力扑腾,“我要吃大白兔才能好。我要死了。”
陆宴按住突突直跳的右侧太阳穴。这演戏的拙劣程度,找不出一丝逻辑连贯性,但应付现在局面很合适。
他动手解开西装左袖那颗布满灰土的袖扣。西装外套随之脱落一半。
陆宴右手伸进左侧长裤口袋,摸索几下,翻出最后一颗包装纸被挤压发皱的大白兔奶糖。剥开外层糖纸。里面一层可食用糯米纸沾在发黄的糖块上。
陆宴向前倾身,单手捏住苏棠两侧脸颊,迫使她张嘴。奶糖被强行塞进嘴里。大拇指收回时,粗粝的指腹压过她的下唇。
“吃你的。”两人身下的青铜巨轮底部接连发出齿轮错位的厚重摩擦声。
远古神树结界启动的物理地基正在以这种方式自行找平、固化。同时,苏棠体内的远古真菌也在大量吞噬并同化刚才吸收进体内的现代重金属。
附近三十米内的所有报废战车残骸,都被青铜轮盘外缘凸起的利刃切碎。
陆宴再次直起身子。他弯腰,长臂伸展,托住苏棠的膝盖弯曲处,单臂托举扛起她。
苏棠嘴里死死咬着糖块,老实地把下巴枕在陆宴左肩上。
陆宴大步向右前方走去,朝五十米外那台只剩一半外壳的备用医疗舱走去。
战术皮靴的硬底踩在青铜板上,声音沉闷。
医疗舱顶部的绿色急救提示灯还在转动。走到一半,陆宴突然停下。两人正好站在整个青铜太阳轮穹顶的绝对中心受力点上。
“发烧能让骨缝里长出远古真菌的共生纹路?”陆宴平视前方的废墟,问了一句。苏棠嘴里咬着变软的糖块,停止咀嚼。
陆宴偏转颈部,视线往下看。目光准确地落在苏棠那只抓着他防弹背心衣领的右手上。
“苏棠。”陆宴看着手背表层,“你这只手上的旧疤,刚才自己愈合了半寸。”
陆宴一把擒住苏棠的胳膊。就在半秒前,一块带着尖锐钢筋的水泥块擦着小女孩的左腿肚子砸下。皮肉翻卷,血珠刚冒头,周围的肉芽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动、合拢。
前后不到两秒,伤处平滑如新,连道浅印都没留下。
他死死掐着那截白嫩的小腿,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愈合速度严重违背常理。
K那个疯女人,绝不止在小孩脑子里塞了地宫坐标。
陆宴单臂捞起苏棠,大步跨出承重墙死角,直奔掩体底层的临时医疗舱。
冷白色的无影灯打下来。苏棠被重重扔在金属椅上。椅背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陆宴单手拉过操作台,拽出脑波测谎仪的感应贴片。
“啪”的一声。冰凉的电极贴按在苏棠额头上。微表情捕捉探头的红点对准了她的脸。
“K到底对你做了什么?”陆宴手腕压着她的肩膀,把几组贴片依次拍在脉搏和颈动脉处,“撒一句谎,断你一天的糖。”
苏棠坐在冷板凳上,脚丫子悬空晃了两下。拿这种老掉牙的脑电波探头来诈她?废土时代的刑讯工具,还不如上辈子研究院里的基础生理监测仪好用。
她毫不慌张。七岁幼童的大脑皮层根本没有发育完全,本身产生的生物电流就极其微弱。她只要稍微动点手脚就行。
大白兔奶糖的糖分沉入血管。蛰伏在血液中的长诃菌群接到指令,迅速沿动脉管壁蔓延开来。菌丝强行干预心脏窦房结,脉搏跳动开始失去节律。同时,表皮温度因真菌活动而急速下降。
医疗舱显示屏上,红绿两色波形图直接扭成一团毫无逻辑的乱码。
“滴一一”
系统合成音冰冷响起。
“检测目标:七岁幼童。心率异常,生物电波紊乱。判定结果:受惊过度导致的神经功能性失调。目前数据无效。”
陆宴的手还按在苏棠肩膀上。他盯着满屏的乱码报错,脸黑得像锅底。
设备坏了?不可能。昨晚刚做过全维度校准。但面前这个小孩连基础生理数据都能完全伪装?没人能骗过这套探头,更别提她只是一个七岁孩子。
如果是她自己干的,这完全就是教科书级的反侦察应对。
苏棠看准时机,立刻扯掉额头上的贴片。
“哇一一!”
她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两脚在金属椅上乱蹬,眼泪挤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流。
“坏爸爸电我的脑袋”苏棠边哭边喊,顺势从椅子上滚到地上,两手拍打着金属地板,“我不要啦!头好痛!大草草也不会给你种树了!”
周教授带着那群农科专家刚冲进门,就愣在原地。
苏棠还在满地打滚。她余光扫过旁边的实验台,伸手抓起半瓶没兑水的营养液,用力往边上的土壤检测仪上一砸。
绿色的营养液溅在感应面板上。屏幕闪了两下,直接投射出陆氏农场现有的土质配比图谱。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胖乎乎的手指指向屏幕右上角的一片红区。
“连钙离子都在飘!游离态全跑光了!”苏棠挂着鼻涕,大声嚷嚷“这么烂的土,笨蛋才种得出好吃的!全是苦苦的草!”
这句话砸出来,医疗舱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口的嗡嗡声。
周教授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滑下去。
他盯着地上的小孩,脑仁子直抽。钙离子游离态流失,这是整个陆氏农场复苏计划中卡了整整三个月的死局!这小祖宗一巴掌拍在屏幕上,直接点中了死穴。这哪里是个幼童,这根本是人形测土仪。她到底知道多少!
“启动超重金属生化弹!”主控室内,高管用拳头砸在操作台上,口水四溢,“坐标陆氏农场!给我把那片地彻底洗平!”
“倒计时启动!”红色的进度条卡在百分比七的位置,无法移动。
操作员十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满身汗水。
“储量归零?”高管一脚踹开操作员,扑在屏幕上,“我们库里的重矿脉去了哪里!”数据面板上,基地正下方的超重金属储量,正以每秒两吨的速度不断消失。
地下探测成像图被强行调出。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画面中,几百公里外蔓延而来的粗壮绿色根须,硬是穿透了合金防护层,正紧紧缠绕着生化弹的发射底座。
那些根系十分贪婪,大口吞食着高浓度的重金属元素,原本绿色的表皮已经泛出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不死草跨越了几百公里的地层,把他们的底牌当成了白给的养料库。
不仅生化弹废了,整个基地的重力循环系统也因为金属元素流失而濒临崩溃。
“咔哒。”隔离阀因供能切断而自动弹开。淡黄色的高浓度毒气顺着通风管道倒灌进大厅。
“毒气泄露!”高管抓起防爆桌下的防毒面具往脸上扣,连滚带爬地往紧急通道逃命。
警报喇叭的嘶鸣声响彻整个地下建筑。
陆宴的情报网终端接收到了拦截信号。
医疗舱的副屏上,同步切出了绿洲科技基地中控室乱作一团的监控画面。
毒雾弥漫,系统全瘫。
陆宴转过头。苏棠正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啃着大拇指。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副屏上逃窜的人影,咯咯地笑出声。
陆宴端详着这孩子。太巧了。这小孩刚指出土壤离子游离的问题,绿洲那边的重金属底牌就被不死草直接抽干。
真菌的物理网络不仅在地下无限扩张,还在进行跨地质层的元素置换。
她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被审问的关键人。她是整个事件的控制中枢。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陈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加急打印的战报,连门都没敲,直接撞进医疗舱。
门框的倒刺划破了他的防护服,扯下一大块布料。
“老板!”老陈粗喘着气,汗水把领口全浸透了。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战报拍在金属台上。
“绿洲科技是瘫了。但暗网十分钟前挂出了针对我们的‘阎罗’级别悬赏。”老陈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哑得厉害,“他们这回彻底疯了。绿洲牵头,联合了北区的另外三家跨国寡头。
陆宴望着战报上那个红戳不作声。
“明天一早。”老陈抬手擦去脸上汗水,“四家寡头要强行切断、封锁我们外围所有水源线路。”
水源阻断。在废土世界,就意味着被直接按下毁灭的倒计时。
没有水,变异植物活不了,防御系统得不到冷却,所有人都会渴死在这一片沙盒里。
苏棠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裤子上灰尘,慢吞吞地走到陆宴腿旁。
“我要喝糖水。”她扯着陆宴裤腿,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
陆宴反手扣住桌边那把军用战术刀。
刀锋划过金属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他瞥了一眼外面快要见底的储水塔,目光落在苏棠身上。
没水了。这丫头还在要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