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指骨节发白。他握着战术背心碎片,目光在一大一小的鞋印间游移。
走廊内气压很低。小苏棠两只脚在空中悬荡,瞎扑腾了两下,配合着抽噎出声,鼻涕泡随着呼吸增大。
“真狠啊。”陆宴声音哑得掉渣,“连亲骨肉都能当诱饵扔下。”
他以为那个死遁多年的女人回来了。潜伏在农场,刚才在地下室跟他过招。然后为了脱身,干脆利落地把女儿丢在门外。
小苏棠一边干嚎一边在心里暗骂。骂完又觉得这发展很妙。这锅甩得天衣无缝。
要是被他发现刚才打架的女人和手里的小屁孩是同一个,今天这事没法收场。
现在好了,她成没人要的弃子了。甩锅成功。
陆宴扯下作战服上的半截布,随意擦掉小苏棠脸上的眼泪鼻涕。
他单手把她捞过来,按进怀里。动作有些粗鲁,力道却控制得很好,没弄疼她。
“别哭了。”陆宴低头看她,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以后你没有那个心狠的妈。只有陆宴这个爸爸。”
小苏棠打了个嗝,眼皮挂着泪珠。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谁要给你当女儿,辈分全乱了。
陆宴没管她愿不愿意。他伸手从脖子里拽出一根黑色伞绳。绳子末端拴着一枚陈旧的青铜扳指。他把绳结调短,直接挂在小苏棠细瘦的脖子上。
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小苏棠认出这东西。
陆氏农场最高物理权限的钥匙。这男人疯了。底牌直接掏出来挂她脖子上。
把对前女友的火气全转成对崽子的护短。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走廊尽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老陈跑过来,靴子踩在积水上啪嗒作响。
“老板,外面动手了。”地下室相连的主控室就在几步外。冷白色的全息投影在半空闪烁。
三大寡头联盟买通了全网废土频道的信号。
几十架无人机盘旋在陆氏农场上空,高清镜头对准干裂的农场土地。
投影画面里,寡头的发言人举着倒计时牌。
“陆氏水源已完全干涸。倒计时三十秒结束。我们将依约低价接收这片死地。”屏幕边缘飘过几条弹幕。全网看热闹,没人看好陆家。
这片废土上没水就等于没命。
陆宴抱着小苏棠走进主控室。连看都没看全息屏幕一眼。
他走到操作台前,单手翻找医疗箱里的伤药,打算处理小孩膝盖上的擦伤。
桌上放着一个金属水壶。里面装着小苏棠刚才在地下水脉弄出来的蓝光玄武岩原液。
小苏棠变形太耗体力,现在又渴又累。她伸出短胳膊去抓水壶.
金属壶很滑。她两手抱不住。壶底碰在桌角上。倾斜。
盖子掉下来。大半壶发出微弱蓝光的水直接泼了出去。
水准确地浇在操作台下边的一个花盆里。
盆里种着一株黄黑枯藤。极品远古变异植物,金面藤。断水三个月,只剩最后一口气。
陆宴听到声音转过头。小苏棠抱着空了一半的水壶,打了个无辜的奶嗝。
她心里哼笑。她拿命换回来的古蜀真菌水,就让外面那群土鳖见识见识。
泥土把蓝水吸得干干净净。
枯藤表面立刻裂开一层黑皮。
刺眼的绿意从裂缝里挤出来。藤蔓直径从筷子粗细长到手腕粗,连十秒都没用到。
长满倒刺的枝条往上窜。顶上全息投影仪外罩。咔嚓。防爆玻璃镜片碎成渣,掉了一地。绿色的藤蔓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
枝叶撑开。三朵脸盆大的花苞从藤蔓顶端挤出,花瓣层层叠叠向外翻卷。暗金色的巨花盛开。
主控室里的氧气浓度直线上升。一股夹杂着净化孢子的气流顺着排风系统往外抽。
全息屏幕里,寡头的无人机拍到了主控室排气扇吹出的金绿色孢子云。
原本浑浊的沙尘空气遇到孢子,当场过滤成透明状。
发言人的嘴张着,话卡在嗓子里。弹幕卡顿了两秒,接着密密麻麻盖住全屏。
“说好的干死了呢?”
“卧槽,这是什么神仙变异种复苏了?”
“陆家哪弄来的顶级水质?”
网络信号承载不了暴增的数据流,直播画面变成一堆乱码,最后彻底黑屏。
金面藤的根系穿透花盆底座,扎进地下室的钢板缝隙里。
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
频率很有规律。呼应着地层深处的某种东西。三星堆遗迹的共振。
陆宴按住小苏棠的后脑勺,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躲开掉落的玻璃渣。
他的手指擦过她肥大破烂衣服的边缘。摸到一点湿润。
陆宴捻了捻指尖。触感有点滑。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地下水。
他拿出一个玻璃微型采样管,刮下那滴沾着蓝雾的凝结水,塞紧瓶塞,收进战术口袋。
这水里的高浓度钙离子和远古真菌不正常。
陆宴垂眼看怀里的小孩。这崽子身上藏着事。
她那个跑路的妈到底在地下弄出了什么名堂。得查。
主控室安静下来。金面藤的花还在往外喷吐氧气。老陈指着旁边的雷达全息沙盘,嗓音发颤:“老板,寡头的车队没撤。”
沙盘上亮着十几个红点。重装车队直接包围了主楼。
太阳金杖残片。残片散逸的古蜀磁场,正在为这些食腐菌不断提供能量。
把消耗品变成可再生的杀招。必须断掉残片与菌丝的基因链接。否则这破防护罩连三分钟都撑不住。这东西必须弄到手。
“他们疯了。把生化底牌运来了。是用来对付古植物的青铜食腐菌。”老陈用力拍操作台。
陆宴把小苏棠放在椅子上。走到落地窗前。外部装载车正在卸货。一个巨大的透明圆柱体容器立在车厢板上。
小苏棠扒着窗框往外看。眼睛瞪圆。
容器中央泡着一团黄绿色的菌丝体。但吸引她视线的,是菌丝体包裹着的核心基座。
那是一个残破的金属件。断口参差。表面刻着鱼鸟交缠的图案。
小苏棠手指用力抠住窗台木板。那是失落了十年的古蜀国遗物。太阳金杖的残片。这东西怎么会在寡头手里,还被拿来当食腐菌的培养基。
小苏棠脑子飞转。不管用什么手段,这块残片必须抢过来。
主控室里的警报长鸣。红光在全息屏幕上乱闪。
倒计时三个零。外部监控画面里,装甲车顶部的黑色生化容器强制弹开阀门。黄绿色的浓雾压缩成液态,狂泼而下。直接浇在青铜巨轮的防护罩上。
老陈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把备用弹匣拍进大腿内侧的战术袋,高斯步枪端平拉栓。
“都退后!”老陈扭头冲旁边的守卫吼“防护罩撑不住这玩意儿,准备填命!”
陆宴没动。他站在原地,视线盯着屏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皮质战术手套上还沾着刚刚在地下室跟那个女人交手留下的血。手指拨弄锁扣。咔哒。他解开绑带,把手套剥下来扔在地上。
他往前跨出一步,结实的小腿恰好挡在苏棠面前。
仰头。视线直刺主控室正上方的监控探头。“拿几堆破铜烂铁来敲陆家的门。”陆宴开口“你们寡头联盟真有闲心。”
没有多余的语气词。陈述句。
小苏棠顺势往前一扑。抱住陆宴的小腿。“呜哇一一”她扯开嗓子干嚎,眼泪鼻涕全往他干净的裤管上蹭。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破风衣底下。右手藏在布料的阴影里,指尖死死抠住胸前挂着的青铜扳指。
这男人腿上的肌肉真硬。跟钢板一样。她心里吐槽。
眼睛透过风衣布料的破洞,死盯前方的全息屏幕。
局势不对。黄绿色的食腐菌活性太高。
常规生化武器脱离特殊容器,存活不了十秒。但屏幕上这些菌丝一直在分裂增殖。源头在那个打开的容器中心。
一团刺目的磁场波段。太阳金杖残片。
残片释放的古蜀磁场,正在为这些食腐菌不断提供能量。
把消耗品变成可再生的杀招。必须断开残片与菌丝的基因链接。否则这破防护罩连三分钟都撑不住。
这东西必须弄到手。
苏棠空出左手,从衣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单手捏开包装纸。把糖块塞进嘴里。后槽牙用力一咬。硬质糖块碎裂。高浓度糖分直接冲进喉咙,刺激神经。大脑进入超频状态。
物理波段。磁场频率。推演公式在她脑子里排开。算出来了。
她左脚脚尖一踢右脚脚跟。身体失衡。整个人扑通一下重重摔在地板上。
“疼呜呜……”她借着摔倒的动作,右手在地上胡乱拍打。手掌精准地拍在旁边的金属导电槽上。
青铜扳指的特殊纹路嵌入凹槽。最高权限触发。导电槽上的红灯跳绿。物理共振。
整个农场防御网的底层磁场频率被强行拉扯。篡改。直接拉到和太阳金杖残片完全同频的波段。
防御网易主。车队外围。寡头联盟的发言人正对着通讯器大笑。
“记录倒计时。把陆家这个大铁壳子化成水的过程拍下来,给董事会看。”笑声突然在喉咙里卡住。
他盯着眼前的光学瞄准镜。情况不对。黄绿色的食腐菌没有融穿青铜墙。
防护罩表面接连亮起刺人的暗金色图腾。磁场倒转。
原本带有强腐蚀性的菌丝被强大的吸力死死贴在光罩表面。泥土翻卷。十几条粗壮的金面藤根须破土而出。沿着防护罩往上爬。根须直接扎进食腐菌的浓浆里。吞咽。
黄绿色的生化毒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价值十亿的杀招成了这株古蜀神藤的极品肥料。连一滴都没掉在地上。吃干抹净。
发言人连退两步,手里的通讯器掉在地上。“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主控室里。仪器发出尖锐的提示音。红灯转蓝。
陆宴低头看了一眼主控台。屏幕上的代码正在自动重组,全是乱码。
农场的防御系统被外力介入。有人篡改了底层逻辑。他抬手摸向后背,反手抽出重型狙击枪。单手上膛。谁干的。只有刚才跑掉的那个女人。K。她没走。
她就潜伏在暗处,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甚至黑进陆家的核心系统来帮他解围。陆宴觉得胸口有些发紧。他弯腰。单臂捞起还在地上装哭的小苏棠。直接夹在腋下。
他站直身体,抬眼扫视空旷的主控室。看着那些阴暗的通风口和横梁盲区。
“跑都跑了,还回来插手。”陆宴声音冷硬,语速不快,“看清楚了。你不要的女儿,老子自己护。用不着你献殷勤。”
小苏棠被他的铁胳膊勒得肋骨生疼。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趁机在陆宴怀里扭动身子,借着被抬高的位置,调整视线。
死死盯住监控画面上的生化容器。方位锁定。
食腐菌被金面藤吸干。
生化容器中心失去支撑。悬浮在里面的太阳金杖残片直直坠落。
穿透容器底座。砸碎装甲车的底板。落进泥土。
地面毫无预兆地裂开一条大缝。
一只巨大的机械触手钻出地表。触手表层布满绿色的铜锈。
机械关节收缩。死死卷住金杖残片。
监控画面拉近。
触手表面的雕刻纹路,和陆宴身后核心系统主机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核心温室。顶灯关着。十六个高频发射器围城正方形矩阵。
红线交织。高密度的激光网罩在中心合金台上。台上放着那半截带有青黑锈斑的金杖残片。
陆宴坐在二楼悬空监控台前。打火机砂轮摩擦出火花。他点燃一支烟。
那女人就在基地里。跑不远。这截残片带回来做过初步辐射净化,远古生态秘钥释放出的源力,足够让任何育种师红眼。
K是国际第一育种师。她缺的就是这个级别的高阶材料。
布好这个局,瓮中捉鳖。
南区废弃宿舍楼。
苏棠缩在单人床的被子里。骨缝发出沉闷的咔咔声。大腿外侧的肌肉一阵抽缩。
该死。蓝水激素又反噬了。
如果不马上找到高阶高能材料中和,她这副七岁幼童的身体撑不过两个小时,就会不可逆转地强行拉长。到时候衣服崩烂,全部底牌曝光。
得去拿那块残片。
她剥开包装纸,把最后半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上下一咬,糖渣碎裂。
糖分急速涌入神经元。大脑强行开启超频计算模式。
闭眼。核心温室的三维结构在脑子里搭建。安防警报布线、热成像探头扫射角度、机械巡视路线。最后是那十六道高频红外杀阵的光谱波段。
阵眼布得很密。切人像切豆腐。
不过发射器机械底座有六点八毫米的公差带。导致阵列下方,贴着地面有一个离地八十厘米的平行射出死角。
成年人想缩骨硬钻,绝对会掉半层皮。
但七岁小孩不用。这就是绝对物理盲区。
老东西布网的时候根本没把一米以下的高度当做防范重心。
睁眼。苏棠掀开被子,没换衣服,套着粉色连体兔子睡衣拉开门溜了出去。
核心温室二楼。控制台警报灯忽然亮起。黄灯急闪两下,有人触碰了外围光栅。
陆宴把没抽完的半截烟在金属台上按灭。拔出大腿外侧快拔套里的伯莱塔手枪。上膛。没有发出一点磕碰声。
单手推开玻璃门,长腿迈下金属楼梯。军靴底压着橡胶防滑垫。
走到温室底层电子门前。抬腿一脚踹开。
探照灯应声连动。强光刷地照亮整个玻璃空间。
陆宴双手持枪,枪口直指激光网中央。
他做好了目标反扑、交火缠斗的准备。
没人站着。没有任何全副武装的杀手。
探照灯白花花的光柱下。只有一个穿着粉色睡衣的肉团子。
小苏棠趴在冰冷的恒温地砖上,手脚并用,屁股撅在半空。一只手还紧紧抠着个带刻度线的塑料奶瓶。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贴着地皮往里爬。
最底层的红外杀阵射线从她兔子睡衣的粉耳朵上方两厘米处水平扫过去。没削到一丝布料。
这就进阵了。
陆宴食指压着扳机。没有扣到底。他盯着几米外这极其荒诞的画面。
半夜十二点。红外激光能把装甲切成肉块。他布置好的重兵死地。这小鬼穿着睡衣带着奶瓶在底下练爬行。
苏棠膝盖磨在地上,冷得发痛。骨头里那种被强行拉扯的痛感正在翻倍。大腿骨快要爆开了。激素在骨髓里乱窜。
得碰到那玩意儿。
她越过最后一条光栅限位线。直接坐在中心合金台下面。
短粗的小手往自己小腿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爸爸。”苏棠仰起头,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有蚊子咬我。”
陆宴举枪站着。枪口没动。视线盯着那张肉乎乎的脸。他不关网,一步也不往前走。
苏棠大腿肌肉开始抽筋,骨龄出现不可逆的紊乱前兆。指尖不受控制地拉长了半寸。
顾不上这男人的试探了。
她直接转身,两只手扒住合金台边缘,试图去够那块残片。
陆宴在这个时候按下了手里微缩遥控器的按键。
满室交织的红光倏地消失。设备断电断联。
他放下枪,迈开步子走过去。
就在设备断电的那零点一秒,苏棠一口带出真菌源的唾沫啐在掌心,左手借着扒台子的动作,结结实实按在金杖残片正中。
真菌孢子通过水分直接活化接触面。
异变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