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站在屋檐底下把三只篮子拢到一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糊满泥的裙摆,沉思。
泥水已经半干了,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腿上,又冷又沉。
她正琢磨着现在适不适合开启自洁功能的时候,妮娜过来了。
怀里抱着一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小姐,您先换上吧,湿裙子穿着要生病的。”
衣裙被塞过来的时候,匀薇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布料的触感跟她自己身上那条系统出品的衣服完全不一样。
她展开来看了看。
这是一件亚麻长衬裙,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外面套着一件灰褐色的粗羊毛直筒裙,配着一根旧牛皮窄皮带。
妮娜转身把院门关上了,背对着她站在门口望风。
“您换吧,我给您看着。”
匀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湿裙子换了下来。她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裙子。
粗羊毛裙套上去的时候有点紧,腰身是收了,但是肩线这块做得不是很好。
匀薇猜测这可能是妮娜自己的裙子,妮娜比她矮了半个头,骨架也小一圈。
因此,这条裙子穿在她身上哪哪儿都绷着,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匀薇身材匀称,虽然来这里吃不下东西,饿了几天瘦了不少,但体量毕竟摆在那里。
妮娜她们经常上顿饱下顿饿的,骨架比她小太多了!
她把湿裙子搭在椅背上,推门走出去。
妮娜回过身来,也看出来了问题,笑得局促:“是紧了一点,我下次给您改改……”
匀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这裙子是你自己穿的吧……”
要是改了,妮娜穿什么?
这条裙子虽然旧,但保存得很好,布料上没有破洞,毛边也是洗涤造成的磨损,不是穿坏的那种。
妮娜脸上的笑容一滞,“嗯。”她应了一声,“以前玛莎送我的。”
她们一开始的关系并不像现在这样不冷不热的,开始说是非常好都不为过。
这件裙子是玛莎送给妮娜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裙子的内衬裙是亚麻布料,外套套的是粗羊毛直筒裙。
无论哪一种料子,都不会便宜。尤其是,那还是在二十年前。
妮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天我特别高兴,换上裙子去找她,想说晚上一起出去走走,算是庆祝。”
她停了一下。
谁能想到,到了玛莎家门口的时候却看见她跟隔壁村的另一个少女站在那儿,有说有笑的。
甚至,那名少女还提出邀请玛莎去自己家里。低声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看到玛莎点了头。
“我当时就火了。明明我先约她的,她也答应过那天陪我。”
妮娜冲上去跟玛莎吵了一架,任凭玛莎跟她解释什么都听不进去。
后来……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
妮娜说完这些,低头看了看匀薇身上那条裙子,扯了一下嘴角。
“所以这条裙子就一直放在我柜子里,也没怎么穿过。”
“……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裙子,改不改又有什么区别?”
匀薇静静地听完了,她并不认为妮娜真的不在意这条裙子。
相反,她非常在意。
一条裙子,在送出去之后被对方收在柜子里好几年,布料没有被虫蛀,没有褪色变黄,就连腰间的皮带的扣眼都还是原来的大小。
匀薇看着妮娜,缓缓开口:“妮娜,我想我还是换一件——”
“不用。”妮娜打断了她,“就一条裙子而已,放着也是放着。”
“小姐,我先回去了,下午磨坊那边还有活儿,我得去准备准备……”
匀薇:“……”
这落荒而逃的意图不要太明显!
匀薇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准备回屋把那篮子蘑菇先收拾一下,推开厨房门的时候看到莱昂还站在篱笆外面。
他竟然没有走。
莱昂站在院门口那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笔直地站着。
听见门响他偏过头来,视线落在匀薇身上。
她穿着那条短了一截的灰褐色粗羊毛裙,袖口露出半截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匀薇走出来几步,隔着篱笆看他,“你还没走?”
莱昂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看来还是不打算开口说话。
她想了想,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开口问了一句。
“你会洗蘑菇吗?”
莱昂犹豫着点头。
身为骑士长,他家里有不少女仆,自然也是见过她们洗蘑菇的。
平民们不敢吃蘑菇,贵族们可不一样。他们又不需要自己去尝试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
贵族有专门的试菜奴隶。
这个时代还没有毒物检测手段,砷、乌头、曼德拉草等植物毒药无色无味,混进酒菜里很难察觉。
安排专人先行品尝,如果试菜奴隶安然无恙,贵族才会进餐,以此规避暗杀。
当然,要是遇到未知的食物,他们也会让试菜奴隶先吃,然后观察他们的反应。
奴隶地位低下,死了也不需要付出高昂代价,贵族们自然愿意用底层人命换取自身安全。
另外,奴隶试菜者不会全员同时试同一道菜,这也是防止一锅毒药把所有人都灭口。
一旦有人试菜后暴毙,会立刻更换一整批试菜奴隶。
“那行,”匀薇转身推开了厨房的门,偏头朝他示意了一下。
“进来吧。井水在院子里,篮子里的蘑菇你拿进来,先挑一遍,把带泥的和有虫眼的挑出来。”
“泡水的时候别泡太久,洗干净就行,泡透了味道就淡了。”
莱昂鬼使神差般弯下腰,提起了地上的那篮子白蘑菇。
他走到井台旁边放下篮子,在井边蹲了下来,把袖口往上挽了两折,露出结实的小臂。
舀水、倒水、把蘑菇一朵一朵从篮子里取出来泡进木盆里。动作生疏。
他把一朵白蘑菇从木盆里捞起来,用手指搓掉菌柄上沾着的泥块,放进了旁边干净的篮子里。
莱昂觉得一阵恍惚,上次见到蘑菇还是在家里的女仆手里。
那时候他家里还有仆人,壁炉里烧着整夜不灭的柴火。
莱昂出身于没落贵族,但“贵族”两个字好歹还能挂在姓氏前面。
他从十五岁开始当侍从。
那时候别的侍从都是小贵族的次子或者富裕商人的儿子,他不同。
铠甲是父亲留下的旧衣,擦了三遍还是发灰的,洗不干净。
马是一匹骡子跟马配出来的杂种,比别人的战马矮了半头。
训导师从来不正眼看他,因为他的佩剑是铁匠铺子里打的普通剑,剑柄上没有家族纹章。
他练得比所有人都狠。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挥剑,别人挥一百下他挥三百下。
马术课别人骑两圈就下马休息,他骑到骡马腿软。
从侍从到骑士,他用了七年。从骑士到骑士长,用了十一年。
每一次晋升都是用伤疤和血换来的,他在战场上断过两根肋骨、被长矛刺穿过大腿、左肩上挨过一记几乎把锁骨劈开的斧头。
他从军帐里被抬出去三次,三次都活着爬回来了。
他不想死,或者说他不敢死。他要是死了,莱昂这个姓氏就彻底断在他手里了。
所以,莱昂一路爬到了骑士长的位置,他以为自己终于把那个姓氏重新举起来了。
谁能想到,当上骑士长的第一天就被派到了曼威夫人身边当普通的随行骑士。
最后,还是以这样荒谬的理由被放逐到了黑市斗兽场。
匀薇从厨房窗户里瞥了一眼外面,看见莱昂蹲在井台边直着腰洗蘑菇。
他洗蘑菇竟然不弯腰,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很累吗?
莱昂把最后一朵蘑菇洗干净放进篮子里,端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匀薇正在案板上切蘑菇片,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
“洗好了?”她接过篮子翻了翻,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挺干净的。行了,你没事了,回去吧。”
莱昂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他其实心里矛盾得很。
一方面他松了口气,不用继续蹲在井台边干这种女仆的活计了。
另一方面,匀薇那句“你没事了,回去吧”说得太自然了,这让他觉得自己没有利用价值。
没有利用价值,往往意味着无关紧要,他也就无法提出自己的诉求。
莱昂不确定匀薇是不是贵族小姐,如果是,他想借她的势力东山再起。
当然,前提是她跟阿黛拉小姐没有任何关系来往才行。
匀薇见他没走,偏头又看了他一眼:“怎么?”难道是想留下来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