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出一味羊汤饼的前一晚,杏娘没回家。
后厨的灯亮到深夜。羊脊骨是下午刚送来的,新鲜,骨头缝里还带着血丝。她把骨头浸进冷水盆里,泡足一个时辰,血水一丝一丝渗出来,水变成淡红色。
捞出来冲净,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沫子翻上来,她拿勺贴着水面一圈一圈撇,撇到汤色清亮,才下姜片葱段,把火调小。
汤吊着的时候她去验面粉。昨天新磨的,细腻,抓一把攥紧再松开,能成团不散。面粉倒上案板,加一小撮盐,揉到光滑,盖上湿布醒着。
胡椒粒是上个月从胡商手里买的,颗粒饱满,颜色深棕。取一小撮铺在案板上,刀背碾成粗粉,装进布袋扎紧口。
样样齐备。灶台前,她揭开锅盖瞥了一眼,汤色开始泛白,姜葱的气味混着羊骨的鲜气漫出来。
火候还不够,得再吊一个时辰。她把锅盖放回去,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
后厨静下来,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汤锅咕嘟。
窗外黑透了,延福坊的街灯亮着昏黄的光。
前世跟老师傅学这道菜的时候,老师傅说过一句话——一碗汤,七分在骨,三分在火。那时候她年轻,嫌师傅慢,一碗汤吊两个时辰,太费工夫。
现在她懂了。骨头里的鲜要靠时间一点点熬出来,火一急,汤就浊,鲜味也散。急不得。
灶膛里的火烧得稳,人的心思却飘远了。
小圆头一回来帮工,怯生生的,说话声音像蚊子哼;赵三娘那天吃完馄饨愣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馄饨,和别人做的不一样。
孙老丈起初来吃面,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
还有李磬,第一次来穿一身旧麻布衣裳,点一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明天还来。他真来了,往后隔三差五就来。
等回过神,锅里的汤已经浓了。她站起来揭盖,汤面滚着一层薄油花,白得发亮。
舀一口尝,鲜味比昨天又厚一层。她把火熄了,盖严锅盖,明早热一热,下了胡椒就能卖。
灶台收拾干净,她没回家,就在后厨的长凳上和衣躺下。
一夜没睡踏实。汤会不会太浓,饼会不会太软,翻来覆去都是这些。
半夜干脆爬起来给灶膛添了回柴,看火苗稳了,才重新躺下。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明天。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洗了把脸,系上围裙进后厨。锅还温着,揭开来,汤面凝着一层油花,凉了一夜,比昨晚更浓。
小火慢慢热着,她去案板上擀饼。面醒了一夜,柔韧得很,分成十份,揉团,擀薄,摞在一边等汤。
锅边冒起白汽。她取下那只胡椒粉布袋,解开口,倒一小撮在手心看了看。
没有一次全放,先下指甲盖大的一点,搅匀,尝一口,不够;再补一点,再尝,刚好。
胡椒一激,整锅汤都活了,鲜里带辛,辛里回甘,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
火调大些,饼下锅。汤面翻滚几下,饼在汤里舒展开,吸饱汤汁。第一碗成了:面饼卧在碗底,浇两勺浓汤,撒一把葱花,绿是绿,白是白。
她端着碗站了一息。头一回做这道菜卖钱,从前都是试做试味,今天好不好,客人说了算。
碗刚放上柜台,门口帘子一挑,进来的是孙老丈。一身干净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在老位子坐下,先看菜单板,再看杏娘。
杏娘把那碗一味羊汤饼端过去。
孙老丈端起碗,先看汤色,凑近闻了闻,才动筷子。他吃得很慢,一口面嚼很久才咽,一口汤含在嘴里抿一抿。一碗吃完,碗底朝天。
他把碗放下,看着杏娘。“以后每天都要来一碗。“
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孙老丈起身到柜台付钱,放下五十文,回头又添一句。“这碗面,值这个价。“
望着老人出门的背影,她心里踏实了。
上午客人陆陆续续多起来。有人盯着菜单板上“一味羊汤饼“几个字,问她是什么。
“一道新菜,每天限十碗,五十文一碗。“
“五十文太贵了。“
“尝了再说。“
那人坐下点了一碗,吃完了没说话,又点了一碗。
“每天限十碗。“
“那明天再来。“
十碗面不到中午就见了底。十个空碗摞在后厨,个个汤都没剩。
下午那个文人来了,这回带着三个同窗。四个人一样的青衫方巾,坐了靠窗的位子,翻开菜单板,一人点了一碗。
四碗端上去,店里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一会儿工夫,四只碗全见了底。
文人放下碗,没像平时那样说笑,坐着出神。
同窗碰了碰他。“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怎么写这碗面。“
“你不是刚写过一篇?“
“那篇写的是面,这篇写的是汤。“
“汤和面有什么区别?“
“面是形,汤是魂。“
同窗咂摸了一下这几个字。“有道理。“
四人付钱走了。
第二天文人又来,这回是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纸。纸递过来。“这是我昨晚写的。“
接过来一看,是一篇食评,比上一篇更长,写得更细。她没细读,折好收进柜台抽屉。
文人坐下又要了一碗,吃完看着她。“你这碗面,让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做吃和写文章一个理,不在多,在精。“
她想了想。从前馄饨、酱、各色面食都做过,种类不少,没有一样让人记住;如今只守着一碗面,反倒人人都记住了。
文人临走回头。“这篇食评,我会拿给更多人看。“
“谢谢。“
他摆摆手。“不用谢,好东西就该让更多人知道。“
人走了,她还站在门口。孙老丈说,好好守着这个限字,它比什么都值钱;文人说,好东西就该让更多人知道。
两句话搁在一处,她隐约觉得里头有个道理,一时又说不透。
转身回了后厨,开始备下午的料。
下午的客人比上午多。有人是看了食评寻来的,有人听朋友念叨过来的,还有人从东市走了半个时辰的路专程赶来。
做出来的每一碗都和上午一样:汤浓,饼软,葱绿。
十碗卖完,比上午还快。收碗的时候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十个碗,一个不剩。
不光卖完了,还带回头的。上午那位文人下午领来个新朋友,新朋友吃完撂下一句,明天还来。
话就是这么传开的。
第三天一早开门,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头一个是前天说要带朋友的,真带来了;第二个还是从东市来的;第三个面生,说是听邻居说的,邻居又是听作坊里的人说的。
她请他们进去坐,一碗一碗地下。三碗出去,门口又多了两个人。
她朝门外望了望。“今天只剩七碗了。“
“那就等。“
“要等一个半时辰。“
“那就等一个半时辰。“
后厨里汤滚着,饼下去,吸饱汤捞起来,浇汤撒葱,做好一碗端一碗。上午十碗见了底,门口还站着四个没吃上的。
她走出去。“今天的卖完了。“
“明天还有吗?“
“明天还有十碗。“
“那明天早点来。“
“来早也没用,得等汤吊好才能开卖。“
“汤要吊多久?“
“一个半时辰。“
“那算好时辰再来。“
人散了,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延福坊这条巷子比前几天热闹,有人打巷口走过,特意朝铺子望一眼;有人站在对面铺子门口张望;也有生面孔看了菜单板,直接进来坐下。
这间铺子开在巷子深处,原先只有左近的邻居知道;如今东市的、西市的、连城外的都寻过来了。
名声在往外散,拦都拦不住。她忽然明白过来,铺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回后厨,灶上的汤还温着,锅盖缝里冒出细细的白汽。她把手掌覆在锅盖上,一层温热透过掌心。
穿青灰布衣的人还没找到,还在哪个角落打听她的事。
可这会儿后厨里坐满了等面的客人,锅里是她自己吊的汤,手上是她自己调的味。她不怕了。这个味道,别人做不出来。
系紧围裙,接着备料。
下午队伍从门口排到了巷口,比哪一天都长。
长衫的文人、短褐的力工、绸衫的商人、牵着孩子的妇人,排成一串,等她这碗面。
她只扫一眼就回了后厨,不再多想,低头做面,每一碗都照旧:汤色乳白,饼软而不烂,葱花最后撒。
排队的人等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一碗不能砸。
下午十碗卖完,门口还有人候着。
她站在门口。“明天还有,明天再来。“
“明天一定来。“
目送人拐过巷口,她收拾灶台,解围裙,吹灯,上门板。
夜里出来,风已经凉了。巷口还有几个人朝这边望,大概在看那块每日限十碗的牌子。
她锁了门往家走,裹紧外衫,脚步快了些。
李磬说过这几天可能不过来,青灰布衣的人还在暗处。
可铺子已经站住了,一味羊汤饼,每日限十碗,这是她的招牌。
快到家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街灯昏黄,天上弯着一钩新月,铺子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立着。
一个铺子能站住,靠的不只是味道,还有做味道的那个人。她在,味道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