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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食味长安 > 第一百七十四章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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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娘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李磬正在吃面。

“你到底是谁?“

李磬的筷子顿了一顿。

杏娘立在柜台后,手扶着柜台边,看着他。

“一个公差不可能查得到长安之外的事。“杏娘说,“你查了半个月,查了四个门的入城记录,查了牙行,查了客栈。一个公差,没有这个权限。“

李磬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小半碗。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午市过了,客人走了,小圆在后面洗碗,碗碰碗的声音轻轻的。

“沈姑娘,“李磬说,“你确定要问?“

“确定。“

李磬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放下来。又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关了一半。

杏娘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李磬走回来,坐到她对面。

“我父亲在宗正寺任职。“

杏娘顿了一下。

宗正寺。

这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杏娘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她刚才在擦桌子,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碗停在半空,茶水在碗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宗正寺。

杏娘知道宗正寺。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宗正寺是掌管皇族事务的衙门。

皇族的户籍、皇族的婚丧、皇族的纠纷,都归宗正寺管。

宗正寺的官员,不是科举出来的,是皇族里挑出来的。

能进宗正寺的人,往上数三代,都跟皇族有关系。

李磬的父亲在宗正寺任职。

李磬不是公差。

李磬是替宗正寺做事的。

杏娘立在柜台后头,手扶着柜台边,斟酌了片刻。

她想起李磬第一次来吃面的时候。坐在角落,靠墙,背对着门。话不多,但眼睛什么都看得见。她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不坐靠窗的,他说靠窗太亮。

现在她明白了。不是靠窗太亮。是靠窗太暴露。一个宗正寺的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于把自己的脸亮给所有人看。她当时只当这个客人怪,现在明白了,那不是怪,是谨慎。

她想起李磬每次来吃面都放面钱。一次没少过。

她以为那是公差的规矩。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规矩。是习惯。是不想欠任何东西的习惯。

宗正寺的人,不能欠常乐坊一个卖面的人情。

她想起李磬说“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个公差说这种话,是越权。一个宗正寺的人说这种话,是承诺。

杏娘坐在位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宗正寺。皇族。

她每天揉面、切葱、下面、浇汤。她的手上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塞着葱花汁。

她立在灶台前,热得满头汗,围裙上沾满油渍。

李磬是宗正寺的人。宗正寺是皇族的衙门。

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墙。一道很高的墙。

她不怕。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李磬是谁,她改变不了。

李磬是宗正寺的人,她改变不了。她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面。

面做好了,该来的客人还是会来。面做不好,该走的客人还是会走。

但她心里有一个问题,一直转。

李磬来常乐坊吃面,是巧合吗?

一个宗正寺的人,跑到常乐坊一个小铺子里吃面。一吃就是快两年。每次来都坐角落,每次来都放面钱,每次来都话不多。他吃面的样子也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客人赶着吃完好去办事,他是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像是在尝。懂吃的人才这么吃面。

是巧合吗?

杏娘不信巧合。

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后厨里没有巧合。每一道菜端出去,都是有人安排的。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剁肉馅,刀起刀落,砧板咚咚响。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懂了。

李磬来吃面,是不是也是有人安排的?

杏娘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不能想。想多了就乱了。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问题。

李磬说“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这话说得轻,但意思重。

一个宗正寺的人,说这种话,不是随便说的。

他愿意为她动用资源,愿意为她查半个月案卷,愿意在门口放了一个玉坠子之后还来吃面。

他为什么?

杏娘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李磬不是坏人。

不管他是宗正寺的人还是常乐坊的公差,不管他是皇族的人还是卖面的客人,他不是坏人。

杏娘坐在位子上,默了半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开始揉面。

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掌根用力推出,手腕一旋。推了又推,转了又转。面团在掌根下面慢慢变软,变光,变得有弹性。

杏娘揉着面,脑子里转着别的事。

宗正寺。皇族。李磬。

这些词跟她每天揉面的生活差太远了。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李磬是谁,面还是要揉的。日子还是要过的。该来的客人还是会来,该走的客人还是会走。

她唯一能控制的,就是面前这碗面。

杏娘把面团揉好,盖上湿布。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没必要。“李磬说。

“没必要?“

“我是谁不重要。“李磬说,“重要的是查你的人是谁。“

杏娘没说话。

李磬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又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打开。

铺子里又亮了。

“沈姑娘,“李磬说,“我走了。“

杏娘轻轻应了声。

李磬走到门口,脚下顿了顿。

“宗正寺的事,不要跟别人说。“

“嗯。“

“还有——“李磬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管你身上有什么,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这句话,跟宗正寺没有关系。“

杏娘守在柜台后,没有说谢。

李磬走了。

门帘落下来,铺子里又安静了。

杏娘在柜台后立着,望着那碗洒了茶水的桌面。

她拿抹布擦了擦。茶水在桌面上漫开,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宗正寺。

皇族。

李磬。

杏娘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到窗边,往巷子里瞥了一眼。

巷子空了。什么人也没有。

她转身回了后厨。

杏娘站在灶台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勺子,从柜子里拿出那罐空间酱,挖了一小勺,放进锅里。

酱在热汤里化开,香气散出来。她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面好了,端到灶台边上,坐下来。吃了一口。

面吸进嘴里。滑,筋道,汤清但鲜。

杏娘吃着面,想着李磬刚才说的话。

“宗正寺。“

她嚼着面,嚼了很久。

面吃完了,汤喝了两口,放下筷子。

杏娘把碗洗了,扣在架子上。灶台擦了,案板收了。

她站在后厨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

然后她进了空间。

空间里还是老样子。土是温的,空气是清的,枣芽在角落里长着,小白菜在边上长着。

杏娘在空间里坐了一会儿。

土还是温的,四周安安静静。

她把手掌放在土上,感受着那股温度从掌心慢慢漫上来。

宗正寺。皇族。

杏娘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出了空间,回到后厨。

灶台上的火灭了,锅是凉的。铺子外面,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杏娘关了后厨的门,上了闩。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