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并没有把东西摔出去。
“旧账单已经结清了。”她说,“先把船舱保护好。”
总名册上两个“崔”字已经填写完毕。
两根短针同时向前伸出。左针停在崔颖胸前,右针指向旧舱女人。针尾各连着一根极细的血管,管中没有血,只有无数黑色碎屑在来回游动。
旧舱的女人先迈出了一步。
“把牌给我。”
崔颖弯下腰把铜牌捡起来问道:“得到之后怎么办?”
“它认识我,你们可以走了。”
“你留下?”
女人不答。
崔颖看着她脊背上还有十七个正在冒气的针眼。七年前她以为报了名就可以走了。有人把她的舱牌拿走,把她塞回墙里,再找一个人代替她活在外界。
没有真假之分。
留下的是和送出的是。
“不可以给她。”医生忽然说,“一旦牌又回到了原来的样本手中,那么她就可以获得整个回收线的权限。你不知道她醒了多少次,也不知道里面还有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呢?”崔颖发问。
医生不说话了。
回答她的是墙内传出的笑声。
白霜已经从原来的舱牌后面蔓延到了总名册底部。它并没有扑向任何人,而是顺着五根细管爬到了病舱里。
姚舟舱里面传出了崔颖的声音。
“给她。”
陆慕白舱里面也有声音。
“给她。”
五个舱室一个接一个地说话。老太太、陈芮、宽肩膀的男人都是用同样的语气催促着。里面的人好像不存在了,只剩下五个会说话的嘴。
姚弥咬住下唇,把自己的衣袖塞进舱底的缝隙里。霜线缠绕在布料上之后,她并没有松手。
“崔颖。”她低声道,“无论你怎样选择,都要尽快。”
短针距离两个人的距离只有半掌左右。
崔颖把铜牌给了旧舱的女人。
段晴手里拿着的刀子握得很紧。异星同行者把破损的红环举起来,在脖子旁边形成了红色的一条线。但是许静宜只是看着崔颖,并没有去阻止她。
旧舱的女人伸出手来。
两个人的手指同时触到了铜牌。
总名册猛地翻了三页。五根细管一动,病房里的白雾就马上减少了。
当女人手里拿着铜牌的时候,崔颖就用大拇指把牌背面给按住了。
那里有三处几乎被污垢填平的小孔。
她将铜牌往左针上一送。
针尖穿过了第一个洞。
旧舱的女人反应很快,手腕一翻就想把牌抢过来。崔颖没有和她争执,顺着她的力气使铜牌转了半圈。右边的短针正好穿过了第二个孔。
两根针用同一张牌来固定。
厚重的书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
左页上崔字向右拖动,右页上崔字向左拖动,两排字相撞在中间,形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刻痕。
“还缺少一个孔!”季衡喊。
第三只孔悬在两针之间。
崔颖抽出一把刀,在自己的手掌上划了一下。血液流入孔中之后不会停顿,而是沿着铜牌后面的老槽流到总名册里去。
旧舱的女人抓住了她的手:“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想要这个名字吗?”
“我要我的。”
“那么你就要先看清楚了,它是属于你的吗?”
崔颖将受伤的手掌按在第三个孔中。
铜牌变热了。
两个互相挤压的崔字逐渐剥落。细细的铜屑一层层地掉落下来,下面还有许多更早的名字。每一笔都覆盖在上一笔之上,并且被下面的一笔所磨损掉,只剩下一半左右的偏旁。
旧舱的女人手一停。
她看着那些残缺的文字,嘴唇动了几次。
没有一个是崔颖。
“他们每次都会给你换一个新的。”崔颖说,“你抢回来的东西并不是你自己的。”
白霜已经爬到了姚弥的手背上。
不能继续等待了。
崔颖捡起了地上的引针。针尾还有旧舱女人留下的血迹,在三角孔里有一块发黑的木屑,这是祖祠牌位上留下的东西。
把引针反过来,对准铜牌第三孔,然后用力一击。
针穿过她的手掌,也穿过了铜牌。
三个孔都被堵上了。
总名册最后两页突然合拢,把两根短针夹断了。断裂的针头掉进书缝里,在左边和右边的页面上把名字都刮掉了。
五个病房里的管道都打开了。
回流的白雾没有地方可以去,于是就从铜页之间倒喷出来了。姚弥被气流掀飞了,梁绮抱着气桶,季衡和缺耳男人一起扑了上去,才没有让桶身滚下承载板。
五只舱内的雾重新停住。
并没有增加,只是没有再被抽走了。
崔颖拔出引针之后,手掌上的血液流动速度就加快了。她弯下腰去的时候,胸口被名字牵动的空洞感觉也就没有了。
房间最里面那扇门也同时关闭了。
段晴冲了上去,短刀插进了门缝里。刀身当场就断了,只剩下一半的手柄。
医生看完了空白的铜页之后,脸上才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惊恐表情。
“你把你自己的账号给注销掉了。”
崔颖把布条绑在手上说:“就是从你们的名单上找的。”
“所有的门都不会再认识你了。”
“那么就不去走门了。”
话一说完,总名册底座上就发出“咚”的一声响。
厚册下面裂开了一条只能容下一人的缝隙。里面没有给舱板设置轨道,只有一条通向下方的铁梯。风从里面吹出来,有纸张燃烧后的味道以及木头被火烧过的味道。
被刮去了上面的文字之后的铜牌忽然震动了一下。
旧舱的女人最快。
她把最后一根松线弄断之后,就从崔颖手里抢过引针,然后跳进了狭窄的入口处。沿着铁梯很快下来了,黑影很快就吞没了她的身影。
白霜也跟着向后退。
它跟着她走。
“她把总名册上的引针拿走了。”医生急切地说,“不要让她们进入母档。”
“母档在哪里?”许静宜发问了。
医生没有再说话。
崔颖走到了狭窄的地方。没有名字的风掠过她受伤的手掌,在铁梯里面传来了铜牌撞击栏杆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好像有人催促她去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