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县令最近忙着升迁,不会理这种小事。还说贺文才跟县丞关系好,咱们就算告上去也未必有用。”
“怎么会没用。天理昭彰,律令有条,岂是他贺文才能为所欲为的?”说到这里,孟君看向李闻白与玉善:“如果这两条还制不住他,你们再揍他,我不反对。”
“好。”那一大一小点头,齐声应好。
“能杀不嗜杀,方为大勇!”玉善高声道。
“啊?”罗老倌一时没跟上这三人的想法。
这边孟君已经起身到案桌上坐下,她铺开纸,拿起笔。
“罗老倌,交粮的事请你细细说一遍。哪几户去了,衙役怎么说的,用的什么斗,耗羡收了多少。”
罗老倌便把三户村民的遭遇说了。孟君一边听一边记,记完放下笔。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道:“从律法上来讲,他是明知故犯了好几点。”
罗老倌忙问:“快说说有哪些?”
“以‘粮湿度大’为辞,一斗之粮仅算七升,每斗少算三升,计民多输四成有奇。按制,征粮斛斗由县衙校准、烙火印,全县统一。私用大斗,以多征论,杖六十,赃重者坐赃论。他换斗只换青石村的,邻村都用旧斗,这是明摆了区别对待。”
罗老倌连连点头,尤其是听到杖六十,恨不得杖就在他手上,由他亲自来杖。
“滥收耗羡。旧制每石加收一升补雀鼠损耗。他收二升,翻了一倍。而且耗羡加收得报上官批准,不是他一个典吏说收就收。”
“没错没错。哪是他贺文才说收就收的,还有没有王法了?”罗老倌立即应声道。
“他这就是欺负我们青石村!”玉善小拳头捶在桌子上,怒气冲冲地说:“阿花跟我说,她娘愁得昨天晚饭都没吃!”
罗老倌望向孟君:“还有吗?”
“有。”孟君点头道:“清丈追征。”
罗老倌立即点头:“对对对,还有这个。明摆着也是针对我们青石村。”
“清丈追征。按制,田土清丈十年一大造,须申报上司核准、派专人主持,不是户房一个典吏说清就清。而且青石村的田去年才清丈过,底档在册,他说隐田就隐田?他要真敢私派人来量地,那便是越权,正好拿住把柄。”
罗老倌听得眼睛越来越亮:“那……咱们怎么办?”
孟君掷地有声:“写状子。告他。”
玉善瞪圆了眼睛,阿姐说“告他”两个字,在她听来怎么比“揍他”好像更有力气。
“状子……”罗老倌面露难色,种田、建房子的事他门清,这告状的事,他真不知道。
“状子我来写。引《大明会典》的条格,告他私用大斗、滥收耗羡、扬言清丈扰民。”
“谁去?”
“你去。你是青石村村长,代表村民递状名正言顺。”
罗老倌拿起桌上的烟斗慢慢填烟,填好后,也不点火,吸了一口。
“好,我去!被人欺到头上了,再当缩头乌龟,连虎子都要看不起我了!”
虽然下定了决心,他还是有些担心:“县令大人会接状子?”
“会。这是明摆着的挟私报复。”
罗老倌还是不放心:“如果县令一心要包庇呢?”
李闻白接话道:“他不是正在忙升迁的事吗?我可以跑一趟府衙,给府台大人送点东西。”
这明晃晃的威胁,罗老倌听明白了。
他望望孟君,又望望李闻白,再看看毫无畏色的玉善,叹道:“你们要是能早点来青石村多好,我们也不至于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李闻白:“我们来了。所以说天理昭彰。”
玉善:“嗯!”
“我先来写状子,明天就去告。”孟君开始提笔写状子。
罗老倌听人说过,写状子可是个讲究的事,都是花钱请专人写才行。孟先生说写便写,笔墨条文格式好像稔熟于胸似的,莫不是个戏文里说的女诸葛?
他见孟君写得认真,不敢打扰,转头低声问李闻白:“孟先生怎么这么厉害,好像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没有她不会的事。”
“我阿姐就是很厉害!”玉善挺起胸脯骄傲道。
李闻白点头同意。心里默默把厨艺那一项划掉。
半个时辰,孟君将状子写完,又检查一遍无疏漏后,念给罗老倌听。
罗老倌连连点头:“好!有条有理,有凭有据!”
孟君将状子交给罗老倌,道:“明天让李君陪你去县城跑这一趟。”
“好。”罗老倌点头。
孟君看向李闻白:“我们先讲法理。”
李闻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法理讲不通再动武。他点头:“好。”
玉善举手:“我能去吗?我也想去看告状。”
“明天只是交状子,又不是升堂。”孟君道:“得先受理、出票传人,少则十日,多则一月。”
说完她又提醒:“而且,你别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小先生,每日要上课的。”
“哦。”玉善蔫下来。
罗老倌却在傻眼:“要一个月?这么久?”
孟君点头:“这个案子是告户房典吏,属于告官吏,主簿得先审查再报知县,才能出票传唤贺文才,不会太快。”
“那、那咱们的粮还交不交?县衙要我们这个月底交齐。”
孟君想了想:“没交的,先去交齐。”
罗老倌不理解:“明知道他违制了,咱们还去交?”
“咱们不能给他落下抗粮逾期的把柄。交了粮,拿了实收,再告他,才是真的有理有据。多收的部分,等县衙复核下来,都会退回来的。”
“真的会退?”罗老倌不敢相信。
“按律法,不仅会退。贺文才还会被问罪,且是大罪。”
罗老倌放下心来,又问:“那学堂呢?秋粮这事不解决,恐怕大家要捂紧口袋过日子。”
孟君:“秋粮加征虽然重,但学堂这点份子摊到每户头上十五文,不至于压垮人。不如让愿意来工地干活的出工抵银,一个工算五分,只要出半天工就可以了。”
罗老倌想了想,觉得可行:“好。”
当晚,罗老倌把青石村的人叫到了晒场上。
罗老倌站在石碾子上,清了清嗓子:“叫大家来,是说交粮的事。”
底下有人喊:“不是说先别交吗?”
“改了。没交的,去交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