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色区有无数个巨大的水缸，里面盛满不同颜色的不知名液体。
尼奥指了指其中一个无人看管的绿色水缸：“那是你的工位，今日下工前最少染出二十块布，不然就扣工钱。”
说完它头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都没交代一声。
冷凝细细打量这个地方。
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
简单直白的说：
就是脏，五彩斑斓的脏。
臭，各种奇怪味道混杂的臭。
她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不管是19号所在的贱民区，还是平民区，那都属于工业化都市，哪怕是复古的工业化，那也是工业化。
而这里，更像是原始的，古老的。
人种代替机械成为最主要的生产力。
她很想问问蕾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周围全是人。
他们没有抬头，机械的干着手里的活。
无奈，只好把心底的疑惑压下，缓缓走到绿色染缸前。
刚路过一片洼地。
洼地不大，里面是透明的水状液体。
冷凝还想踩一踩，好去掉一些脚上的黏腻。
“别踩，那不是水。”
提醒声明显老迈干涩。
冷凝顺着声音看去，是一名年迈老妪，蹲坐在小板凳上，把一块破布按在水盆里，手指不停的搓洗。
那双手的指尖端染满了深蓝色，蓝的发黑。
手背上满是老人斑，以及裸露在干瘪手皮下的青筋。
年纪看着已经七十多岁的模样，脊背鼓起很高一块骨头，脸上蜡黄消瘦，不似地球人。
老妪没再说话，继续干着手里的活。
冷凝看了她好一会儿，绕过水洼，回到她的‘工位’。
没有问水洼里是什么。
盯着染缸里的绿色冒泡的染料，她有些下不去手。
不是矫情，不是怕脏。
而是这些染料给她一种不祥的感觉。
旁边工位的同事见她迟迟不动手，以为她不知道怎么操作，好心提醒道：“布在那边的桶里，我建议你最好带个围裙，否则你的衣服会被腐蚀。”
冷凝皱眉看他。
和她说话的同事是一名十分年轻的男人。
男人没有眉毛，不知是被染料腐蚀的还是天生就没有。
鼻子整个塌陷下去，和面部轮廓挤成一团，只露出两只鼻孔。
耳垂很长，像是带着个耳坠饰品。
皮肤黝黑，额头上有一块很大的黑疤，像是被灼烧后的伤口。
与老妪一样，也不是地球人。
冷凝仔细查看了一下整个染坊。
没有发现地球人。
想到虫种的对话，反应过来。
地球人才穿进这个世界没几天，或许还没摸懂规则。
男人见她发愣，伸手想点点她，发觉手上脏污，又缩了回来。
这样漂亮干净的女人，在这肮脏的工厂只是一时。
就算不愿意，以后也会成为大人物争抢的掌心宠。
自己还不配染指。
想到这里，男人不再多言，准备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争执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与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正在争吵。
“又没一个！老三也没了！”
“你能不能清醒点？不要总那么疯疯癫癫的！”
女人一巴掌甩在男人脸上：“你还有没有心！那是你的儿子，是你的儿子啊！”
男人紧咬唇瓣，没有回答。
女人满脸的泪水，捂着脸哭得不成样子。
“我的孩子啊，妈妈来陪你们。”
男人闻言一把抓住女人手臂：“没了老三，你还有小四，小五和小六，你真打算丢下他们吗？”
“我能怎么办？我的孩子们都是我身上的肉啊。”
女人哭声越来越大，最后气愤的一拳锤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生生生！总让我生！生出来最后也是送死，不如不要生出来！”
男人气急，咬了咬牙，重重的给女人一巴掌。
看着女人捂着脸哭的撕心裂肺，男人崩溃的给自己好几巴掌。
随后紧紧抱着女人。
“老婆，是我的错，以后让小四小五他们做零头种，不让他们下副本了好不好？你别激动别伤心了，先回去，我一定能养活他们的，咱们以后不生了，一起做零头种好不好？”
“....”
冷凝看到这里眉头拧成一团。
身旁的男人摇了摇头道：“不肯让老婆做共妻，他一个人怎么养活自己老婆。”
“共妻？”冷凝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男人把手中的布浸在染缸里：“我们零头种每日要工作20个小时，养活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养个老婆还有孩子，真的很难活下去。”
“他们很恩爱，女人不愿意做共妻，男人只能拼死拼活的养着一家，这不，前头两个孩子因为家里负担进了副本就再也没出来，现在老三也没了。”
说到这里，男人叹了口气：“会好的，等多生几个，再多死几个，就不会再为孩子死亡而伤心了。”
闻言，冷凝指尖瞬间捏紧。
看向男人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杀意。
这样凉薄的话语，怎能说得如此轻易。
似乎难受到冷凝的情绪，男人笑了笑：“觉得我残忍？”
“你们新来的人种还处在天真阶段，就像刚刚那对夫妻一样。”
男人眼眉低垂，原本还算亮堂的眸子渐渐灰败。
“等活的久了，多见识见识这个世界的真相，就知道现在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都会习惯的...”
冷凝沉默了。
一种诡异的平静渐渐爬上心绪。
回想几个副本内发生的事情。
自己如果没有帮助那些人，他们的下场会如何？
尼克方寒或许会逃过一劫。
可那个29号肯定会死。
仅仅是因为自己和他女儿差不多大，他便习惯性的护着。
这样的人，在副本里，活不久....
冷凝转身走到放布的木桶前，从里面抱出一捆布。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刚准备丢进去时，男人拦住了她。
“你还是别碰这里面的东西了。”
冷凝眼神疑惑，抱着布的手没有动作。
男人解释：“这里面染料其实是染色虫的粪便，有强酸，会腐蚀你的皮肤。”
冷凝：“....”
见她愣住，男人不由钦佩起来。
居然没有呕吐。
这女人的心境比那些女人强一些。
男人抱过冷凝手中的布：“你那么漂亮，弄坏了手就不好了。”把布丢进染缸，双手按了按。
染料浸满他的手，一直蔓延到手臂。
男人好似没有知觉一般，继续说道：“我帮了你，等你以后发达了，可千万别忘了我呀。”
“要求不高，到时候给我带点高等级城区的面包，让我尝尝味儿。”
他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好似已经幻想到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