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东边天际才堪堪透出一线浅淡的鱼肚白。
苏落梨就已经翻坐起来,自己摸索着去够搭在床尾的衣裙。
照月揉着眼睛从外间进来,哈欠打了一半,看到自家小姐的动作,又硬生生噎了回去。
“小姐,您今儿怎么起得这样早?天都还没亮呢,不再多眯一会儿?”
苏落梨正跟裙子的系带较劲,头也不抬地回道:“寅时末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咱们今天早起,保管有鱼吃。”
她语气十分笃定,就好像那条溪里的鱼已经自己跳进桶里等着了。
照水端着温水进来,听见这话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小姐天天念叨着要去钓鱼,今日这股子劲头上来,哪是旁人劝得住的。她没多嘴,只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梳头。
早膳还没好,苏落梨却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她拎起李松前两日就削好的那根青竹钓竿,又顺手抄起一个木桶,风风火火地带着照月就往庄子后头的那条溪边走。
晨起的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溪水澄澈见底,能清清楚楚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摇摆的水草。
枝头的鸟儿也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给这静谧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苏落梨坐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双手握着钓竿,眼巴巴地盯着水面,钓鱼的架势十足。
而此刻,苏府内院。
慕玄铮又一次睁眼到天明。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纸上透进来的朦朦光亮,知晓已经到了平日里该起身的时辰。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将蜷缩在自己怀里的那具温软身子轻轻提下去。
这是一个多月来养成的习惯。
她睡相不好,总要滚到他怀里来,他便每日清晨将她挪回原位。
然而这一伸手,却捞了个空。
臂弯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放空的思绪这才慢慢回笼,记起那个不省心的女人已经离家出走好几日。
慕玄铮抿了抿唇,眼底的情绪淡得几乎看不出。
片刻后掀开被子,起了身。
府门口。
早起的周管家正在吩咐小厮做事,一抬眼瞧见他出来,诧异。
“姑爷,今儿码头不是没有海货要接吗?您怎么又起得这般早?”
慕玄铮脚步没停,言简意赅吩咐道:“备车,去落霞山庄。”
周管家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去接小姐回府,立马乐呵呵地应了声“好”,转身就小跑着去安排车马了。
庄子这边。
苏落梨今日的运气实在不好。
她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竹竿纹丝不动。
她明明看见有好几条鱼慢悠悠地游过来,绕着鱼钩上的饵料转圈,甚至凑上去嗅了又嗅,可偏偏就是不张口。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游走前,还用尾巴扫了一下鱼钩,像是在嘲笑她今早一无所获。
苏落梨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把鞋袜一脱跳进溪里徒手去抓。
照月站在她身侧,拿手遮着光看了看天色。
“小姐,都辰时了,要不咱们先回去用早膳?”
苏落梨咬着下唇,恶狠狠地摇了摇手中的竹竿,赌气道:“不回去,今儿非得钓上来一条不可!”
照月无奈,她家小姐这执拗的性子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动。
此刻日头还不算太烈,她便也不再多劝。
另一边,苏府的青帷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稳稳停在了庄子门口。
慕玄铮掀帘下车。
正在门口洒扫的李春桃一抬头,见是他,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行礼:“姑爷。”
慕玄铮略一点头,径直往主院的方向走。
一进院子,迎面一阵风来。
那股清甜中带着微涩的梨花香气还有些残存,他喉头微微发痒。
照水正在院中晾晒衣裳,一回头便瞧见了站在院门边的高大身影。
她忙放下手里的衣裳,快步上前行礼。
“姑爷。”
慕玄铮目光越过她,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小姐可起了?”
照水点头:“起了的,小姐今早去溪边钓鱼了。”
慕玄铮听完,脚步一转,朝着庄子后头那片果园的方向走去。
穿过果园和一片菜畦,远远的,他便瞧见溪流边蹲坐着一个青碧色的身影。
那身影小小一团,几乎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只有手中那根青竹钓竿高高翘着,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此刻,苏落梨正屏息凝神,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中。
水面之下,一尾体背灰黑的小鲫鱼正围着鱼钩缓缓打转,嘴巴翕动,似乎在试探。
快咬了……
再近一点……
就一口……
苏落梨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双手死死攥着钓竿。
可那小鱼精明得很,绕着饵料转了两圈,察觉危险,调头就要往深水处游走。
苏落梨急了,身子不由地往前一探。
蹲坐太久,她这一探身子又急了些,脚下恰好踩在溪边一块松动的碎石上。
石子一滑,她的重心陡然失控,整个人直直朝着溪水里栽去。
“小姐!”
“小姐——!”
一近一远两道拔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照月和跟在慕玄铮身后的照水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往溪水里扑去,想伸手去拉,可那距离实在够不着。
苏落梨自己也有些懵然。
她倒不怕摔疼,可这一头栽进溪里,得成落汤鸡。
一条鱼没钓着反把自己栽进去,那可就太丢人了。
电光石火之间。
慕玄铮足尖在草地上轻轻一点,衣袂破风之声几乎是擦着照水的耳畔掠过。
下一瞬,他长臂一伸,将苏落梨整个人凌空捞了回来。
鞋底在溪面水波上轻轻一踏,借力旋身,带着她在半空中转了小半圈,最终稳稳地落回了溪边的草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苏落梨还没回过神来,整张脸埋在他胸口,鼻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心口还在怦怦狂跳,半晌才仰起头。
晨光恰在此时破开云层,暖金色的日晖落在他背后,差点闪瞎她的眼。
苏落梨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相公……你、你怎么来了?”
慕玄铮收回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后退半步,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疏离。
“过来摘些新鲜的瓜果青菜,酒楼里要用。”
苏落梨恍然:“这样啊……”
果然是想多了,刚刚一刹那,还以为他是特意来接自己回去的。
照水这时候已经小跑过来,压着心口的余悸,低声提醒道:“小姐,姑爷,早膳已经备好了。”
苏落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钓竿。
她赶紧把竿子塞给旁边的照月,又不动声色地将地上那个空荡荡的木桶往后踢了踢,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相公,咱们先回去用早膳吧?”
慕玄铮自然看到了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笑意,率先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
苏落梨赶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