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溪村村头有水井台,旁边有一棵百年老槐树,树下经常坐着一群老人纳凉。
上次林穗就是去那里洗的衣服,听到村里的婶婶们聊各种八卦。
说周家二郎被赌坊的人追着要债,周母哭天抢地的,竟然凑出五十两银子填了赌坊的窟窿。
还有人把周家田里的水分流了,周家的秧苗田都快干涸了,周父才发现被人搞了鬼。
说经常往黄溪村跑的王二丫最近被禁了足,说要让她早些挑选出一名夫婿了。
难怪之前借给周远安的那摞书还在屋里搁着,一直没来拿。
提到吴叔,就会提到他老婆吴大娘,听说上次吴叔被赶出家门去拉牛车,后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吴大娘又让他进家门了。
也因此,吴叔早上起不来,村里人想坐他的便宜牛车,但大多等不及他,只能去别家坐贵的。
林穗严重怀疑吴叔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借她,被吴大娘发现才惹的祸端。
今天又到了赶集日,吴叔的牛车到了家门口。
牛车上,一堆竹匾和各种竹制家具占了大部分空间,剩下只够林穗一人坐。
好在今天没有人等吴叔的牛车,林穗背着背篓,轻车熟路地坐了上去。
“吴叔,麻烦你这么多次,真是不好意思。”
吴叔注意到牛车尾部压下去了一些,没有之前那么沉,他打着哈欠。
“老熟人了,还这么客气。走喽!”
草棚门口多了一个摇摇躺椅,周远安这会儿坐在躺椅上,膝盖上盖着被子。
左边小腿搭在扶手多出来的一块木板上,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泛着暗红色,手摸上去有结块。
一双细碎小伤口交错纵横的手,捏着王二丫送来的书,正在翻看中。
周远安抬头看着远去的牛车,问的却是旁边坐在竹凳上吃果脯的孙大郎。
“孙九阳,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人露出贱兮兮的笑,从旁边晾晒的竹匾里抓起两枚蒸青李干,捏着一枚往嘴里抛去。
青李干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在孙九阳的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轻笑了一声。
“嫂子这手艺越来越强了,上次吃着这李干又酸又涩,这次多了咸甜,还有回甘,看不出来她还有这聪明劲。”
“加了甘草,白痴。”
“哟哟哟,做了快一个月的竹篾,终于看到嫂子拿去卖了,你又支棱起来了是吧?”
周远安没说话,但眉间的阴郁到底是驱散了大半。
小时候都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孙九阳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心情不错。
“之前没跟你讲,我跑来帮你搞棚子,其实我老娘还是有点意见的。不过,自从嫂子给我捎了那蜜饯青梅和李干回去,她态度直接大转弯,见人就夸嫂子手巧。这事你可别告诉嫂子。”
听着孙九阳的话,周远安心里悄然升起一股自豪感,但很快就消散了。
“是你干的吧,把沟里的水分流,断了周家的水,那可是我插的秧。”
“嘿嘿,我天天在你这里忙这忙那,哪里有心思搞这些。就算是你插的秧,那地现在也不是你的,有什么干系?”
周远安狐疑地盯着孙九阳那鸡贼又嘚瑟的模样,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你那俩双胞胎弟弟?”
“我可没承认。”
孙九阳笑了,又捏了一枚李干塞进嘴里。
“哎呀真好吃,嫂子这一招厉害啊,收买了不少人心。”
周远安斜睨了他一眼,有些烦了,催促道:“快去浇水,你种的黄荆快要死了。”
孙九阳大叫起来:“我去!使唤驴都没你这么黑心的!”
——松烟镇——
牛车停在杂货铺门口,吴叔帮着把车上那一堆竹篾制品搬到店铺。
有各种型号的竹匾大大小小堆叠摞在一块,还有竹扇骨,小竹篮,簸箕,小箩筐,防风烛笼,小扫帚,笔筒,竹编菜罩,斗笠,送饭篮,小背篓.....
难以想象周远安这三周到底做了多少,林穗光是搬出草棚都用了半个小时。
伙计来清点,还以为她是二手商贩,来倒卖的。
“算了算,全部收是一两零一百文,你这些东西,就那个三层竹编蒸笼最值钱,三百文,竹匾最近降价了,没那么值钱了。”
“知道了,谢谢老板。”
林穗点点头,接过了钱袋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一堆手工制品,又想起周远安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牛车停在蜜饯铺对面的路上,林穗背起竹篓,一眼就看到钱夫人在偷吃。
她笑了笑,等钱夫人吃完了,才进的铺子。
钱夫人注意到有人进来,连忙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小姑娘,快进来瞧瞧,最近上了一款新货,可漂亮了,你绝对想不到这是青梅干。”
和上次来一模一样的话术。
不等钱夫人推销,林穗把竹篓往地上一放,蹲下去扒拉着,提出三布袋果脯。
分别是盐渍青李干,蜜饯青梅,蜜饯李子。
“老板,我是来卖果脯的,你瞧瞧有没有看上眼的,看看愿意多少收?”
“这倒是稀奇,咱店里也有这些,让我看看。”
蜜饯铺已经很久没有新东西了,唯一新的还是从宫里流过来的,其他都是老东西。
钱夫人都吃腻了,她瞧着这小姑娘面善,外头还有辆牛车和车夫,也不像是偷家里的东西来卖的。
她稍微放心了些,蹲下去,捏了一个青李干尝了尝。
酸中带着咸甜,越嚼果香味越浓,和普通的青李子干不同,多了一股咸味,中和了李子的涩,调和得刚刚好。
钱夫人假装镇定,拿起另一个布袋的蜜饯青梅。
咔嚓——!
这青梅质地软润,咬开还带着一点脆感,糖的清甜裹着鲜酸,酸甜平衡,香气比干制的青梅更浓郁。
要是有这玩意,就算喝苦涩的中药她也愿意。
钱夫人看林穗的眼神变了,更和蔼可亲了。
她捏起最后一个布袋的果脯,还是青李,不过有点黏黏的手感。
这次是另一个口感,糯软不粘牙,甜香和清香交缠,酸味很淡,偏偏甜而不齁,带着淡淡的蜜香。
三种不同口味的果脯,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比蜜饯铺里的同类制品更有层次。
钱夫人缓缓站了起来,再看向那盒一百一十文一片的青梅干,瞬间索然无味起来。
她一把拉住林穗的手,像看财神爷似的,“小姑娘,你这些有多少,打算卖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