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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远安和平时一样炖了梨汤。

他端到床边,送到林穗手里。

头一次,林穗竟没了胃口。

她看着周远安手上纵横交错的小伤口,心里那股酸涩涌了上来。

“若我是你,定要跟二丫走了。你想啊,她家境好,又有那么多的科举文书,还有现成的笔记,多少人求之不得。你放弃了,未免可惜。”

更重要的是,她和周远安只是暂时住一块而已。

一如王二丫所说,她将来是要走的。周远安没必要为了被迫的一纸婚书,而断送大好前程。

哪怕知道他最终肯定会成功,但若是答应二丫了,过程也许没那么难熬,说不定还能加快中状元的进程。

皆大欢喜的事情,就应该支持。

只是,林穗心里憋着的那股气越来越浑厚,她现在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了。

周远安捏紧瓷碗,仍然保持着递的动作,却将林穗垂眸捏耳朵的小动作收入眼底。

他沉默半晌,解释道:“书只是借读,恩情归恩情,她的名字巧合取自典籍,并无他意,我从未多想。”

但林穗仍然闷闷不乐。

周远安一瘸一拐地靠到床边,坐了下来,只把温好的冰糖雪梨递到林穗的手边。

“梨汤冷了就不好喝。”

林穗无奈叹了口气,总不能跟食物置气。

她接过碗,用木勺扒拉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慢慢地汤见了底。

周远安松了一口气,接过瓷碗,一瘸一拐地去外面清洗。

喝了梨汤,林穗心里那股气也松了不少,她看向周远安,担心道:“你的腿怎么样了?”

周远安定住了,吐出两个字:“无碍。”

实际上林穗已经好全了,她就是想偷懒几日,瞧见周远安这么犟种,吃饱了有力气了,她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赤脚跑下床,蹬蹬蹬地跑到周远安旁边,一把将他按下去,坐在竹凳上。

“坐好,让我看看。”

林穗拉了一个凳子过来,把周远安的脚放在上面,一把掀开了他的裤脚。

周远安直愣愣地盯着那双粉白的脚丫子,就那么光溜溜地踩在泥地上,耳尖立马红了。

他喉咙滚了一下,刚要斥责,转头自己的两条腿伤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暴露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挡。

周远安自小就帮着家里干农活,要么去四处寻散工做,小腿肌肉扎实,布满老茧,本该黝黑的皮肤早就淡化了,恢复了原本的浅黄色。

左边小腿外侧竖着一条长条硬疤,是之前骨裂的创面。原本撕裂的皮肉早已长拢愈合,疤痕凸起一条暗红发硬的棱。边缘皮肤皱巴巴的,周遭一圈泛着青白淤青。

外头只松松缠着一层粗麻布,无红肿,未流脓。

林穗眉头蹙起,尝试着轻轻按下去。

周远安的腿控制不住发颤,内里骨头隐隐作痛,但他死死咬住牙齿,硬是没吭声。

右腿的新伤长在膝盖附近,一道两指长的新鲜剐伤格外刺眼。

尖锐的树枝狠狠划开表层皮肉,边缘嫩肉微微外翻,随手将捣好的草药敷上包扎好,粗布上沾着暗黄药泥。

轻轻掀开布条时,林穗看到周远安下颌绷紧,强忍着,一动不动。

下午因为《尔雅》滋生出来的别扭,瞬间被沉甸甸的心疼和愧疚覆盖,堵得林穗喉咙发紧,差点就落泪了。

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周远安了,原书中那个把科举看得比命重要的周远安,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一直都这样千疮百孔地硬扛吗?

林穗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轻声道:“我帮你重新包扎。”

说罢,林穗就跑去准备东西。

周远安身形微僵,视线跟着林穗的脚丫子跑,眼里闪过一丝局促。

小炉上的砂锅水温热后,林穗将水倒到木盆里,再把木盆抬到周远安身旁。

她捏着干净的软布,一点点轻润开粘连的药布,慢慢地擦干净创口边缘的脏污。

全程周远安都一动不动,垂着眼,盯着林穗低头认真的模样。

炉火摇曳,照出少年清瘦的侧脸,眼底翻滚着隐晦的悸动和慌乱。

上一次扛木头受伤,也是林穗帮他清理的创口。

哪怕这次的伤不严重,她还是那般小心翼翼。

周远安活了十五年,早已习惯跌磕受伤,向来都是自己草草敷药包扎,从没有人这般一而再地照顾他。

直到两处伤口都清理干净,林穗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她取出新的干草药细末,细细地撒在泛红发炎的新创伤上和旧伤疤上。最后取来干净白麻布,重新包扎。

最后打结的时候,林穗不小心刮到周远安的小腿皮肉。

她吓一跳,还好不是伤口。

周远安浑身猛地一僵,身体瞬间紧绷,呼吸都停滞了。

就在林穗收拾余下的东西,准备放回原位的时候,突然腰间一紧。

她被一股力道揽了过去,整个人落入一个炙热的大火炉里,温暖包裹着她的身体,强劲有力的躯干笼罩着她,像个囚笼似的困住了她。

周远安抱得很拘谨,克制的力道能保证不会勒到林穗。

一股独属于周远安的竹香混着墨香的气味填满了空气,林穗脸蹭地一下就红了。

她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反应过来后想挣脱开来,偏偏刚刚包扎完手有些发软,一时间使不上劲。

“穗穗,让我抱一会儿。”

少年干涩喑哑的声音喷在耳边,胸膛微微发颤,连脊背都是绷直的。

林穗察觉到他的哽咽和颤抖,吓得都不敢动了。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原书中周远安无人问津的苦难,想到周家永无止境的打压和斥责,渐渐地想到了自己。

那一刻,周远安似乎不再是纸片人了,而是和她一样,会痛苦会难过,活生生的人。

可这个觉悟,在她和吴叔夜里赶去镇上给骨裂的周远安买药的时候,她就已经产生过一次了。

林穗无奈叹了口气:“别一个人去山里,也别爬山,你现在的腿没好全,经不起折腾。”

周远安的胸腔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嗯。”

过了好一会儿,周远安还不撒手,只是一个劲儿地喊她名字。

“穗穗。”

“怎......怎么了?”

“......别生我气了。我和她,没有半点干系。从前没有,往后更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