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怒目圆睁地看着他,现在的周远安倒像是个无赖。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摊主在一旁不敢出声。
“算了,送给你了,今日不跟你计较。”
林穗大发慈悲地把茱萸包塞到周远安手里,从摊位上又寻了一个,美美别在衣襟上。
摊主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到嘴的鸭子飞了呢。
路过布摊时,林穗停住了脚步。
她蹲在摊位前挑挑拣拣半天,选好后递给了老板。
老板拿竹尺丈量,算出男女两套冬衣,再加一件赶路短褐。
这一扯,就要五丈六尺染色布,四丈六尺白里布,光布匹就要一千九百八十文。
周远安脸色都沉了一截,不等他开口拒绝,林穗立马取出银钱,递到老板手里。
“上次收蜜饯你帮了我大忙了,腊月你就要动身去县城备考,风雪相迎,衣裳可不能省。”
周远安低声道:“赶考是我的事,不该让你破费。”
林穗一怒,口不择言道:“你我有约,一早就说好了,我负责挣钱,你只用读书即可,你忘了吗?”
一句反问如雷击,把周远安炸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憋着一口气,把林穗选的布料换成了更厚实耐磨耐风寒的料子。
买完布料后,两人沉默着回到庙会门口,上了吴叔的牛车等人齐。
“明日傅家的成亲宴,你们东西都买全了吗?”
晚来的孙大娘好心提醒,周远安和林穗大眼瞪小眼。
周远安按住林穗,“我去买。”
第二日,黄溪村的老槐树和路边的树上都挂了扎彩、红纸灯笼和剪纸喜花。
村里小孩一大早就扎堆追逐,捏着从傅家薅来的红纸小旗,糖人,沿路撒彩色碎纸屑。
林穗接着穿昨日逛庙会那套豆绿小袄搭配藕粉长裙,平日里忙于农活,她都是随手扎头发的,今天还是让周远安给她弄了个双丫髻。
也不知道那三个小豆丁从哪里拿来一束茉莉,帮她别在头上,她鼻尖总能闻到一股清香。
周远安走在前头,手里拿着一篮子的礼和礼钱,林穗跟在他身后,环顾四周,只觉得红红火火,什么都很新奇。
挑夫挑着红契木箱、木桶、织布机、被褥、铜脸盆、木梳镜台,排成一长排,系着大红蝴蝶结,依次走进傅家。
快到傅家的时候,宗族长辈站在傅家路边迎客,递热茶,用山枣干招待路过宾客。
傅家是砖房,大门门框贴着大红喜联,门槛铺设红毡,门口挂红绣球。
院子里挂满红灯笼,柱子上贴满双喜,屋檐下挂着红缎带。
天井里摆炭火盆,烧松柏枝,青烟驱邪。
两侧厢房搭临时木桌长凳,分男客席,女客席。
廊下厨灶忙乱,多名村妇帮忙切菜,蒸糕,炖肉,竹蒸笼层层堆叠。
屋角设有茶水台,粗陶大碗,炒青徽绿茶,炒南瓜籽随意取用。
随处可见红物件,红竹篮,红筷子,红瓷碗,连柴火都捆着红纸。
不知谁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大伙儿顿时停止了唠嗑,一个个伸头往外看。
媒人引新娘下轿,新娘头盖红盖头,由亲哥王麻子……王清越接引下马鞍。
傅凯一身红袍,给眉眼间的阴柔气添了一丝亮色,他站在正堂喜案子前方正中,面朝大门,看着大舅哥王清越和伯母扶着王尔雅跨火盆。
村里的小孩往红毡地毯上撒花生、红枣、桂圆,寓意早生贵子。
林穗看着王尔雅摇摇欲坠的身躯,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摔了。
忽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她下意识抬头,对上了傅凯疑惑惊艳的眼神。
她顿感后脊发冷,主动往后靠了靠,正好躲在周远安的身旁。
周远安注意到她的动作,抬头,刚好看到傅凯收回目光的动作。
王大娘和王清越送到喜堂前三步,松开新娘后,退至送亲队伍的侧边。
媒人站侧边高声唱喏,门外放一小串鞭炮,一对龙凤烛由傅大娘点燃。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等新人礼成后,媒婆端来两小只系红绳的小酒盅,分别递给新娘新郎。
二人各自半饮,交换酒杯饮尽剩余酒水后,傅凯用秤杆挑开新娘红盖头,宾客惊叹后,随即送入洞房。
林穗下意识抬眼向身侧望去,瞧见王尔雅擦得发白的肌肤和幽怨着盯着周远安的眼神。
媒人高喊:“礼成,开宴!”
小孩儿们欢呼起来,用筷子敲着饭碗,迫不及待等开饭了。
吃饭时候,男女分席,林穗坐到了孙大娘身旁。
“傅家有钱呐,听说有八道冷菜,十道硬菜。奇怪了嘞,小林你瞧对面是不是你弟啊,好久没见了,有点认不出来了。”
林穗闻声看过去,果然,有一道肥硕的身影把旁边的人挤开,坐到了周远安身旁。
那人,正是原主的妈宝弟,林司南,比林穗小一岁,纯胖,不是吃坏肚子的那种。
“那小子还知道亲近周大郎,你娘也是着急,他才多大呀,就这么着急相亲?”
林穗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比起聊林司南,她更想吃席。
两人说话间,冷盘已经尽数上桌:腊味双拼,凉拌笋干,拌豆腐,盐水毛豆,豆腐干切片,青梅干,咸鱼干。
孙大娘倒也识趣,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转而看向桌上的青梅干。
她夹了一个,一口咬下去,一股子酸味溢满口中。
她偷偷吐了出来,压低声道:“吃惯了小林做的青梅干,这种初级手工作的梅干嚼着倒是没什么劲了。”
很快十道硬菜和两道汤品一起上了:红烧肉,笋干炖鸡,石耳炖排骨,清蒸河鱼,香菇烧豆腐,板栗烧肉,清炒野芹菜,梅干菜扣肉,红烧野兔干,蒸糯米圆子,菌菇土鸡汤,豆腐青菜汤。
“傅家这次下足了血本,想来对新媳妇很满意。”
“好多肉,娘,我要吃这个,还有那个还有......”
瞧见那么多菜,村民们都乐呵呵的,低声议论起傅家多么气派多么有钱。
林穗周围的妇人在谈论彩礼多少,嫁妆多少,两家家境云云。
吃到一半,新郎按辈份敬酒。公婆在前引路,新郎端米酒盅,每桌拱手道喜。
长辈会回馈小红包塞给新人,村妇们会夸新人般配,新郎走后管事妇人来发喜糖,红纸包花生。
吃一会儿就吃饱了,林穗环顾四周准备喊上周远安一块走了。
旁边孙大娘喊住她:“小林,等会天黑要吵新房,你要不要留下来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