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絮的笔记本电脑被一只手推开了。
陆星野从沙发另一头蹭过来,脑袋枕在她大腿上,手里还捏着那本翻到三分之一的剧本理论书。
“你这个段落写得不对。”
时絮低头看他。“你一个演员教我写剧本?”
“第四幕第二场,主角在凌晨三点的天白。台词太密了。”
她知道哪段。被他说不对,她不服气。“哪里密了?”
“人半夜三点失眠的时候说话不是这样的。”他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你写的台词一口气四十秒不带停。人在那个状态下说不出这么多字。中间得有空。”
时絮把那几行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得对。凌晨三点清醒到发慌的人,张嘴说话应该是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大段的沉默才对。
“行。”她在笔记本边缘标了个记号,“回头改。”
陆星野没接话。呼吸变沉了。
他睡着了。
时絮没动。从前他一躺下就开始翻来覆去,翻两三个小时才能勉强眯一会儿。失眠最严重那阵子褪黑素、白噪音全试过,一样不管用。
现在好了。沾着她,十分钟之内准睡着。
代价是她这条腿。
只要她坐在沙发或床上,他就一定要贴过来。枕她的腿、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哪个部位都行,不挑。就非要挨着。
时絮最初抗议过。“你重死了。”
陆星野闭着眼往她那边又蹭了蹭,没搭理她。
抗议无效。
她把笔记本搁在扶手上,够着扯过沙发靠背上的薄毯,往他身上盖。
毯子展开一半,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消息通知。是系统弹窗。
红字。
【第二世界KpI完成度85%——脱离倒计时:20天。】
时絮的手停在半空。
毯子从陆星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露出后颈。
20天。她在这个世界只剩20天。
她一直知道会到这一步。快穿局的任务,完成了就走,攒够积分换重活一世的机会,规矩白纸黑字写在那儿。
但知道归知道,屏幕上跳出倒计时数字是另一回事。
她把毯子拉回来盖好,掖了掖边角,手指在退出键上点了一下。页面消失了,手机屏幕暗下去。
陆星野翻了个身。左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摸到她的手指,握住了。没用力,虚虚地搭着。
时絮低头看他的手。
手腕内侧,一块月牙形疤痕。片场替她挡伤留下的。上次看的时候结痂还没掉,暗褐色,正常愈合。现在痂掉了,新肉长出来,颜色不太对。那块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跟周围皮肤的边界比上次更清晰了。
她的手指还在他手心里。想了想,用另一只手轻轻把他这只手拨开,塞回毯子底下。
动作很轻。陆星野没醒。
时絮站起来。他的手失去依附,在沙发上摸索了两下,抓住了靠枕的一角。
她走到阳台。推拉门拉开一条缝,七月底的热风从外面灌进来,闷得人喘不上气。她没管,靠着栏杆站住了。
20天。
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将近五个月。从白馨到片场到金像奖,一步一步,KpI从0涨到85%。还差15%。再过20天,攒够积分,她就该走了。回快穿局,等下一个世界分配任务。
下一个世界的男主是谁、什么性格,她现在不知道。但有一条确定的——不是陆星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几根指头还是温的。
手机又亮了。还是系统。
这次弹窗比刚才长。
【警告:检测到世界线融合征兆。男主数据出现跨世界残留,建议宿主立即保持距离。重复——建议宿主保持距离。】
时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世界线融合征兆。跨世界残留。
她知道这几个词什么意思。快穿局手册里写得明白——宿主与任务目标的情感联结超出任务需要时,任务目标的数据可能产生异常波动。极端情况下,当前世界的角色数据会渗入其他世界线,影响后续任务稳定性。
说白了就是她靠太近了。近到陆星野的数据开始越界。
她把弹窗关了。
关了之后又站了一会儿。阳台外面是城市的夜灯,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灯扫过来又消失。没什么好看的,但她没回去。房间里安静了太久,她不确定陆星野醒了没有,不确定他醒了之后会不会发现她不在。
快穿局的规定她背过无数遍。来了就走,走了就忘。每个世界的记忆在任务结束后归档封存,宿主不保留情感数据。前两个世界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完成、归档、进入下一个。干净利落。
但前两个世界的男主没有在奖杯底座上刻她的名字。
没有在凌晨四点替她点赞炸翻全网。
没有在试衣间里低头吻她。
推拉门被拉开的声响从背后传来。
脚步声。急促的,没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时絮?”
陆星野站在阳台门口。头发乱七八糟,衬衫领口解着两颗扣子,裤腿皱巴巴的,刚才睡前就没换衣服。
他先看了她一眼,确定人在。然后扫了一遍阳台——没有别人,只有她缩在角落的椅子上。
“你怎么在这儿?”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哑,语速却很快,快到根本不像刚睡着的人,“什么时候出来的?”
时絮张了张嘴。“吹会儿风。”
“大半夜吹什么风。”他走过来。赤脚踩在阳台瓷砖上,没犹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蜷在椅子上,膝盖抵着下巴。他蹲下去之后视线跟她平齐。
“做噩梦了?”
时絮看着他。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是暗的,但眼睛亮着。
她想说没有。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没有。”她说。顿了一拍。“就是……睡不着。”
陆星野没说话。他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连人带腿一起抱进怀里,后背抵着阳台栏杆。
“回去睡。”他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我醒了摸旁边是空的。”
“我就出来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
时絮闭嘴了。他的手臂收得紧,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阳台的夜风热太多了。
她把脸埋进他肩膀。
【宿主,你的心率——】
0037的声音刚冒了个头。时絮在心里把它掐断了。她知道自己的心率是多少,不想听系统报数字。
陆星野的手在她后背拍了两下。“走,回去。”
他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牵着她的,拉着她往房间里走。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后跟的骨节在暗光里一节一节地移动。
时絮跟着他。他的手掌比阳台上的风暖。手腕上那块月牙形疤痕从她指缝间擦过去,暗红色,在暗光里看着更深了。
她没看他,视线垂着,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20天。
就20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