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事件第二天。早自习铃还没响完，沈聿就坐在座位上了。
时絮扭头看见他的时候，他手里捏着一张试卷。
昨天的校服换了新的，袖口干干净净，没有烧焦的洞。左腕上那块月牙疤遮在衬衫袖子底下，看不见颜色。
他把试卷放在她桌上。动作轻，放到一半手停了一下，才松开。
时絮低头看。
150分。满分。
选择题，填空题，大题，一道没错。连最后那道压轴题的第二问——上次他说“真的不会”的那道——步骤写得完完整整，答案对。
字迹比平时还工整。每个数字的间距一致，符号的圈画得圆润，写了一遍又擦、擦了一遍又写的痕迹藏在笔画里。
时絮盯着那个150看了三秒。
昨天天台上缩在墙角的人，手腕发炎到发紫的人。今天一早坐在教室里，交了一张满分卷。
这人到底是几点起来的。
沈聿站在她桌边，没回座位。低着头，视线落在她桌角的位置，没看她的脸。
“我不压分了。”
“你让我考第几我考第几。”
时絮把卷子推回去。推到桌沿，快掉不掉的位置。
“考几分是你自己的事。”
她看着他。
“别拿这个跟我道歉。”
沈聿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看着被推回来的卷子，过了两秒，伸手拿起来。卷子边角被他捏出一个小褶。
“那我换个方式道歉。”
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保温袋。浅绿色，巴掌大，拉链拉到顶。
拎过来，放在时絮桌上。跟刚才放卷子同一个位置。
时絮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沈聿。
“这什么？”
“打开。”
她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方形纸盒。打开。
草莓蛋糕。
巴掌大的一块，奶油上嵌着三颗草莓，切面朝外，红白分明。蛋糕表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我听话了。
字歪歪扭扭的。巧克力酱挤得太粗，“对”字的口字旁糊了一块。
时絮愣住了。
她抬头看沈聿。
“你哪来的？”
“早上五点排队买的。”
沈聿回了座位，坐下，翻开课本。
“那家店在城东。七点就卖完了。”
五点。城东。
时絮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路线。学校在城西，那家蛋糕店她跟着林念念去排过队。公交转地铁，单程四十分钟。五点到店，四点就得出门。
四点。天还没亮。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蛋糕上那行字。“我听话了”的“话”字多了一点，看着跟“听话乐”似的。
这人的字写得跟印刷体一样，挤巧克力酱的水平烂成这样。
“太肉麻了吧——”
后排探过来一个脑袋。林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下巴搁在时絮椅背上，眼睛盯着那块蛋糕。
“时絮你这也太幸福了。巧克力写字。我男朋友都没给我——”
“你闭嘴。”
时絮耳朵烫了一下。她把蛋糕盒盖上，速度很快，盖子压歪了草莓。
林念念在后面嘿嘿笑，被旁边同学拽回去了。
时絮把保温袋拉上，塞进桌洞。蛋糕先不吃。现在吃等于当着全班面承认这件事。承认什么她还没想好。但耳朵在发烫。
沈聿坐在旁边，翻开数学课本。看起来在看书。
时絮余光扫到他在翻扉页的位置。手在动。在写字。
她没扭头。用余光看。
他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笔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落。
她说让我好好考，我就好好考。
停了一下。
她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时絮的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桌上的笔筒。
心里堵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烦，不是感动。介于两者之间，卡在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位置。
她太清楚沈聿是什么人。偏执到骨头里。三辈子的执念。写这种话对他来说不算表白，是事实陈述。
他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这句话要是被系统看见——
系统。
时絮脑子里亮了一下。断了两天的信号，闪了。
【宿主，第三世界KpI进度：40%。】
【目标人物情感依赖值已达危险阈值，建议控制节奏。】
连上了。
时絮盯着这两行字。KpI进度40%。前两个世界到这个阶段大概在35%左右。沈聿比预期高了五个百分点。
危险阈值。
她看了沈聿一眼。他在看课本，脊背挺直，坐姿端正。
但他刚才在扉页上写了什么，她看得清清楚楚。
情感依赖值到危险阈值。一个为了留在学校故意压三十分的人，一个暴躁症发作砸了整个实验室的人，现在说“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时絮把笔筒里的笔抽出来又插回去。
控制节奏。怎么控制？她让他别考满分他偏考满分。她说别拿卷子道歉他换了草莓蛋糕。他说别道歉他就在课本扉页上写“她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沈聿这个人的行动力跟前两个任务目标不一样。裴诀嘴上不说暗地里安排一切。陆星野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沈聿——
沈聿是直接做。不商量，不征求意见，做完往你桌上一放。不接受退回。
课间操铃响了。全班开始往外走。沈聿站起来，把课本合上塞进桌洞。扉页朝下。
时絮没动。
等教室走空了，她打开蛋糕盒。
草莓被盖子压歪了。巧克力字糊了一块。但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奶油是甜的。草莓酸了一点。
五点排队买的。四点出门。天还没亮。
她又切了一块。
系统弹了一条。
【全勤奖倒计时：10天。】
她把叉子放下。
十天。进度40%。还差60%。按这个速度，全勤奖保得住。
但她心里算的不是这个。
她算的是沈聿的“危险阈值”还剩多少空间。以及他手腕上那块月牙疤今天到底是什么颜色。
没看见。袖子遮着。
蛋糕吃到第三口，叉子碰到盒底。时絮把空盒子盖上，塞进保温袋，拉上拉链，推进桌洞。
沈聿的课桌那边，课本扉页朝下塞着。
她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他也知道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