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灭了半洲后,百年岁月太过无聊,流溯兮便翻了一通找到了此图,当时也只想寻个乐子。
只不过,她入的,是如今的十几年前——夏炎派覆灭的那段旧史。但她入图后,看到的只有夏炎派被灭的惨状,都已经被灭了,她能怎么解决?而且又不是她灭的,可不解决又出不来,于是她索性毁了这图。
如今再想起当日的莽撞,心里还是透着几分心虚。
当时实力太过强悍,哪里还在乎这些?只觉得,碍着她的,都得死。此番再入,她心里也有点没底,也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篇章。
想到这,流溯兮心中叹了口气。
她对夏炎派的了解不算太深,只知道这是一支真真正正由人族白手起家、凭自身修为跻身仙门的门派。
而这个本该在几十年前就被灭绝的门派,后来竟奇迹般重振旗鼓。他们的掌门傅峥嵘,清正刚直,是当年唯一能与茳辞盈并肩的人物。
她屠尽汰洲东部时,与傅峥嵘有过一次交手。
尽管戴着面具,可那气势澎湃的鞭法、那浩气凌云的身姿,着实令人难忘。那一战,倒让她想起了一位交集不多的故人。
东部十七派,浩浩荡荡。
流溯兮先屠了仙门之首逍遥仙宗,余者群龙无首,溃不成军。而那些其他派别威名远扬的掌门们,在她眼中不过草芥。
唯有傅峥嵘,也只有傅峥嵘,领着一群夏炎派的残兵败将,与她死战不退。
这群人里,最年长的应当就是傅峥嵘,而最年幼的,不过也才六七岁,竟也握着剑站在了战场上。
流溯兮久攻不下,直到夏炎派再次覆灭,尸骨嶙峋,血流漂杵。
夏炎派的人,实在是让她开了眼界。
她见过太多人在死亡面前跪地求饶,见过太多宗门在屠刀下瑟瑟发抖。可夏炎派,不仅是那些弟子,就连尚不知事的孩童也随着大人们举起了双手反抗。
她亲眼看见,有弟子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人墙,硬生生挡住她座下仙将的进攻;更有幼童将石火埋入自己腹中冲进敌阵,火光中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
她忽然有些好奇,来到一个看着不过七八岁的男孩的面前,俯下身问:
“生在夏炎派,连一件好的皮裘都没有,冬日里怎么办?”
那孩子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的回答是:“我们根本就没打算活到那个时候。”
流溯兮怔住了。
——人族生而没有仙族的寿元,没有妖族的体魄。可偏偏,这些血肉之躯,战胜了身体本能的恐惧。
看着这些,她当时甚至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当年她拜入的不是逍遥仙宗,而是夏炎派呢?如果她睁开眼时,教她握剑的人不是茳辞盈,而是傅峥嵘呢?如果她成长的土壤,不是那座冷得像冰窟的仙门,而是这个有血有肉的门派呢?那她的结局,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流溯兮再见到傅峥嵘时,他已是满身血污,立在尸山血海中,目光却清明坚毅。
“傅掌门,”她有心问道,“你不降,是不愿,还是不能?”
“不愿。”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也不能。”
她坐在沈琰曾经的鎏金龙椅上,睫毛簌簌颤动,目光掠过黑压压跪伏的人群。仙门掌门、护法、长老,无一例外,全都匍匐在尘埃里瑟瑟发抖。
铅灰色的天空下,寒鸦讴哑盘桓,旌旗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既然那么爱这片土地,”她抬了抬手,下令:“便在此长眠吧。”
傅峥嵘抬起头,满目清明。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唇边不断渗血,站都站不起来,却硬撑着不愿倒下,笑得坦荡:
“山河可碎,日星可沉——”
“但我人族脊梁,宁折不弯!夏炎子弟,宁死不降!”
流溯兮静静望着他。
那人立在累累尸骨之上,脊背却挺得比天地间任何一座山峰都要笔直。
他身后,夏炎派的弟子们,亦是如此。
半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她人畜无害的面孔上,又落在铅灰色的天光里,像一朵来不及绽放就凋零的花。
“好。”
——那是她屠尽半洲后,唯一一次,亲手送一个人上路。
她本想摘下他的面具,看一看这傲骨铮铮的面孔。可终究,还是打心底里敬佩这一人、这一派的风骨,最终只淡淡下令,厚葬。
而此刻,在她欣然应下入图后,殿中霎时一静。四位长老皆是一怔,目光重新聚焦在这个看似娇弱、却敢一口应下“心灯照影图”试炼的女弟子身上。
先不提这小姑娘有没有能力通过,即便她侥幸通过了……掌门那一关,又岂是那么容易过的?
最后还不是他们吃力不讨好……惹完掌门惹少主,打工人就是这么命苦。
掌门闭关前明令重申过内门规矩,若是出关后见到他们竟允许一个女子以这种方式获得入内门资格,恐怕……
栖霞仙君眉头微蹙,心生不忍,柔声劝道:“溯兮啊,‘心灯照影图’非同小可,内中危机暗伏,困难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心神,甚至……有性命之忧。你修为尚浅,不若再考虑考虑其他途径?或可先在宗内潜心修炼,待……”
“多谢仙君关怀。”
流溯兮打断了她善意的劝阻,再次躬身。
“各位仙君愿意给弟子此次机会,弟子已感激不尽。秘境试炼,乃弟子心甘情愿,绝无怨言。无论结果如何,弟子愿一力承担。”
“好!”悬雪仙君拍案而起,“既有此志,三日后,开启‘心灯照影图’,刘溯兮,入内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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