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今年见面不多，上流社会的男孩从小就略懂一些体育运动，亨利是耶鲁大学棒球校队斗牛犬队队员，第一年新队员通常守游击。常春藤盟校每年秋季学期都有各类比赛，占据了每个周末，有主场有客场，还会有跟盟校之外的学校的友谊赛。
亨利整个秋季学期的周末都忙于比赛，只在开学前和感恩节来见她。春季学期比赛少了很多，他们也只能半个月见一次。复活节他们本该见面，但乔派遣杰克接她去了波士顿欢度佳节。
她怀疑乔不想她谈恋爱，但她没有证据。
他们以信件和每周三次电话保持联系，不太有激情。等她来了英国后，联系更少了，越洋电话几乎没有，信件也只是每周一封。
可恶的杰克还总是说亨利准保认识了别的姑娘，早就忘记她了。他还给她写信只是因为他没胆主动跟她提分手。
讨厌的杰克！
“莉莉！这几天有我的信吗？”
“有的，小姐，亨利少爷的信，有三封。安德鲁少爷的信和礼物，埃瑞克少爷的信和礼物，麦克道尔菲伯爵的信和礼物。”
安德鲁、埃瑞克、麦克道尔菲？都是谁跟谁？一定是见过面的，但不记得了。
“去把亨利的信拿来。”
***
亨利的信也写的平平无奇。耶鲁放暑假后他和同学自驾美国东海岸，从纽约出发，经过首都华盛顿特区，继续往南，一直开到迈阿密。
年轻男人在一起都玩些什么呢？不知道，亨利没有提及他们的旅行途中的事情，只流水账似的记下了途径的城市。无趣无趣真无趣。
乔治娜看着信，想着杰克说的未必不是真话，谈恋爱嘛，不常见面确实是个缺点。耶鲁所在的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到曼哈顿并不远，比康州的圣心女校距离还近一些呢，他完全可以每个周末都返回曼哈顿，火车也顶多就是两个小时的路程吧。
总之，她心里颇是不快。
莉莉说：“小姐，基克小姐和罗斯玛丽小姐都接到很多少爷的信呢。”
“不要攀比这个。”
“可是……小姐，那不就少了很多选择吗？”
“选择什么？”
“合适的丈夫？”
“该死！这不是你该说的话题。”
莉莉立即滑跪，“对不起，小姐，是我多嘴了。”
“我还要上大学呢。记住，你的小姐是我，给你付薪水的是我的爸爸，别人，哪怕是乔和杰克，你都不要理会他们。”
“小姐，”莉莉嘀嘀咕咕，“可这样就让太太高兴了。太太让罗丽打听小姐你的情况。”
嗯？
乔治娜心里竖起天线：肯尼迪太太，你还没有死心吗？
她不动声色，淡淡的说：“你现在才告诉我吗？”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也就是小姐你搬到这里住之后的事情。太太……还让罗丽收买我，说叫我汇报小姐的一举一动。”
“给你多少钱？”
“每次……100。”
也不能算小气了。
“这笔钱应该给我对半分，以后我来告诉你怎么跟罗丽回话。哦，记得涨价。”
“小姐，你不责怪我吗？”
“我没有什么不能跟别人说的，我只是不喜欢太太在背后搞事。莉莉，以后关于太太那边的事情，你也要告诉我。”
“什么事？”
“她想知道什么、问了什么，回来你就告诉我。”
莉莉赶紧点点，“嗯嗯，我会的！不过……我不知道要问罗丽什么。”
“就问问太太每天在家做什么，有人来拜访吗，罗斯玛丽和基克是在家还是出去玩了。”
“我知道了。”
***
嗐，罗斯是什么想法她还算了解，没什么人来拜访她、约会她，一定会让罗斯心里暗爽。罗斯认为她不配，不配得到父爱、不配得到门当户对的男孩的爱。而罗斯的宝贝女儿在伦敦社交界很受欢迎，对比之下，她越惨，罗斯就越开心。
好吧，要是从虚荣心方面来说，罗斯会这么想一点也不意外。但她在乎吗？并不！
她甚至记不住那些写信的年轻男人的脸。
礼物收下，她仍然让莉莉写了回信婉拒邀约，她可忙着呢！
在家休息了一天，周六回了报社。
编辑谭波先生颇为抱怨，说她请假也不说是去莫斯科采访史达林了，是在担心什么？明明《泰晤士报》也能给她一个“特约记者”的名头的！铁幕背后的大国在西欧媒体眼中十分神秘，但克里姆林宫并不是每次都允许西方媒体记者采访。
杰克机灵的来跟报社谈判，说只要稿费合理，塞西莉亚可以再写一篇《铁幕背后》的稿件。
乔治娜还想着能自己去跟编辑谈呢。
杰克取笑她的天真，“笨蛋！你应该有个经纪人去帮你谈这种事，但你没有，我只好勉为其难了。”
“我不能直接跟别人谈钱？”
“对。”
不太懂，但又有点懂了。
“还有，因为这里，”杰克手臂晃动，虚虚画了一个圈，“全都是大男子主义者，你能看到的女人都是打字员、助理，有极少数女记者，但几乎没有女编辑。这个报社跟其他机构一样，都是男权社会的缩影。如果你去谈，他们不会在乎你的感受。”
是这样吗？
唉，没错，是的！
“你又太年轻，他们反而会压价，甚至还会叫你一便士都不拿就给他们写稿件呢。”
“那倒也不至于。”
杰克摇头，“不要低估资本家的贪婪。报社也一样是一家企业，不是福利机构。”
这倒是。
“你也没有比我大几岁嘛。”
“可我是大使之子，我是男人。”杰克骄傲挺胸。
哼！好稀罕吗？！
乔治娜此时忽然觉悟到，虽然绑定了肯尼迪大使，但她在名分上是有所缺憾的。说起来他人是不太在意她的私生子身份，但在社交界，她的身份尴尬，有着先天缺陷。
说白了，她现在的社会地位是提升了，但提升的有点偏，不够好，也不够高。
有什么办法能再次提升一下呢？
几十年前那些“百万美元公主”是怎么做的？她们带着丰厚到能砸死人的嫁妆来到英国，纷纷加入贵族家庭，为如今许多的大贵族之家带来了新大陆的血液。她也要走这一步吗？就像基克那样？她记得基克是嫁给了某位公爵之子，未来的公爵，那个倒霉的家伙似乎早早死了。
可基克的优势是她是婚生子，她姓肯尼迪。
她需要靠高嫁来“提咖”吗？
有必要吗？
还真没准！这个时代的主流仍然是“每个人都要结婚”，终生不婚的人不是没有，只是很少，少到有一个就会被拿出来念叨很久。
倒也有其他路可以走，她现在的优势是老乔迟迟不肯让她“认祖归宗”，没有给她改姓肯尼迪。现在看来，不改姓反而更有灵活性。
杰克注意到她魂飞天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塞西！集中精力！”
“——抱歉。”乔治娜回过神。
他们在查看乔在莫斯科拍的照片，乔的摄影技术还是相当不错的，达不到专业标准，但对于一篇新闻报道来说，清晰准确的拍摄好受访者的照片就足够了。
“我看过了，英法德的相关新闻很多只被允许使用克里姆林宫提供的照片，他们很少允许记者带摄影师直接拍摄。看起来你得到了很大限度的自由。”
乔治娜回想了一下，也很意外确实采访很顺利，基本她提出的要求都通过了。简直自由得过了头。
杰克端详一张近照，史达林神情居然颇为轻松，比之前苏联提供的宣传照少了一些庄严，多了一丝“人气”。
“这张不错，适合当做版头照。”乔治娜拿来一块纸板，将照片放上纸板，不断调整照片的位置。这是报社里每天都要使用的版面设计模版，现在可没有什么电脑，更没有电脑设计软件之类，全都靠手工排版。
编辑会限制每篇稿件的字数，头版头条除外，还会限制照片的大小、数量。
报社的流程是中午12点下班之前就要排完所有版面，下午送去印刷厂进行铅字排版、版面排版，晚上印刷厂连夜印刷；早上3、4点印刷完毕，打包、送上货车，5点货车向伦敦以及周围城市的书报亭运送。7点书报亭开门后就能买到当天的早报了。
由于目前尚无传真机，异地印刷点采取的是当天晚上发送版面纸型的方法，走铁路运输或空运，跟伦敦相比有至少4小时的时间差。
乔治娜没有学过版面设计，完全是凭本能排版，通常头版头条是当天最重磅的新闻，每名记者都想登上头版头条。
“你的稿件写的怎么样了？”
“快写好了。写好了还需要润色一下。”
“我能先看看吗？”
“不行。”
“小气！”
“你怎么不写稿件？”要是普通实习生，绝没有可能在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就能署名刊登，但这不是有个好爸爸吗！
“没什么好写的。我后悔了，我应该调来政治组，而不是什么该死的经济组。”
“或许你可以试试影视娱乐组。”
她在打趣他，他在伦敦这大半个月可没有闲着，跟几个英国小明星打得火热，被人拍下和小明星去夜总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杰克不以为然，耸肩，“或许我真的该去娱乐组。”
但他同时摇摇头，“不，爸爸或许很高兴我现在是个讨人喜欢的罗密欧，但如果我只会跟女人纠缠在一起，他会觉得我是个蠢货。”
“罗密欧？”乔治娜真要大笑了，“你是吗？这个比喻可不怎么好，罗密欧最后可是死了呢。”
“没有朱丽叶，我怎么会轻易死去？”
“谁是你的朱丽叶？”乔治娜想着那几个小明星。
“或许是个叫塞西莉亚的女孩。”他低声说。
她笑嘻嘻的向他一挑眉，“你最好别让乔听到你说的话。”
***
报社里最忙的……不是主编，不是编辑，是美工。报纸每天的页数不定，因为周日不发行，因此每周的工作日其实是从周日到周五，周日上午上班时间推迟一小时。
周六的报纸会多很多广告，比其他几天多几个页码。《泰晤士报》目前没有将美工的工作分组分版块，说是要“风格统一”。仅有两名美工进行排版工作，美工的上午会忙到飞起。
乔治娜对于史达林的专访稿件完成后，用打字机打出来，揩山姆大叔羊毛，走美国大使馆的外交邮包送回纽约，由专人送到《纽约时报》编辑部。
接着写莫斯科见闻的稿件，这份稿件专供《泰晤士报》。稿费跟报社拿第一梯队稿费的记者一样，计件，一份专稿可以拿到300英镑.
这个价格已经非常高，希区柯克买下约翰·巴肯的小说《三十九级台阶》的电影改编版权，也只花了850英镑。
850英镑，相当于英国中产阶层一年的收入，可以让一家四口过得十分舒适。
《纽约时报》为她的专稿开出了1000美元的高价，相当于普通工薪阶层6个月的收入。要知道，此时一名普通记者的稿件通常只能拿到50到150美元，很少有高到300美元以上的稿费。
《纽约时报》因为受访者的名气和特殊性，开了一个高价，很合理。
4份稿费（包括之前的乔治六世专访）让乔治娜轻松入账1000英镑。这笔钱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也毫不起眼，却让亿万富豪肯尼迪骄傲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这可是他的所有孩子里第一个自己赚钱的！
赚多少不重要！要的就是这份荣耀！
老乔高兴坏了，在西尔莎从银行取出支票后，特地让小乔拿回第一张支票（《泰晤士报》给乔治国王专访的250英镑稿费），装裱在相框里，挂在大使办公室的墙壁上。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全家合影（但没有西尔莎）、和妻子、每个孩子的合影，孩子也包括西尔莎，关系亲近的人来到肯尼迪大使的办公室，总是会用恭维的语气夸赞他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