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振国垂眸回想,片刻后淡淡回答:“一个月前,我母亲去世期间,见过两面。”
警员指尖在笔记本上稍作停顿,合上本子,语气平淡:“好的,穆先生。谢谢您的配合,今日先到这里。案件尚有疑点,后续可能还要麻烦你协助调查。”
话音落下,警员当即起身,迈步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脚步骤然一顿,转头望向穆振国,沉声提醒:
“最近您女儿牵涉人命案件,暂时不要前往A市。”
A市,短短两个字入耳的瞬间,穆振国瞳孔猛地一缩,脊背骤然紧绷,一股惶躁瞬间涌入胸腔。
或许夜晚,总能放大人心底最敏感的情绪。
他僵立在原地,房门重重合上发出声响,他却浑然未觉。
窗外传来阵阵救护车的鸣笛声,屋内寂然无声。
良久,穆振国才缓缓回过神,靠在沙发上,眸色深沉,指尖摩挲着沙发面料,心底暗自思忖:
穆星暖为何会牵扯上A市?莫非周翊川已经将她的户口迁到A市?
为何偏偏是A市?
一件往事骤然涌入脑海,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崩出,裹挟着阵阵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微颤。
他视线缓缓落在桌面空置的茶杯,心底那段尘封已久的秘密,再度浮现。
那年他仅有十岁,父亲因救人意外离世。一夜之间,母亲从房间走出,青丝添了少许花白,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冰冷刺骨,如同看待仇敌一般。
他满心不解,只以为父亲骤然离世,巨大的打击令母亲性情大变。
但素来性情温和的母亲,那日却彻彻底底失控,哭喊着将灵堂内所有物件通通砸毁焚烧。
年少的他清晰感受到母亲心底汹涌的愤懑,却不知是何缘由,他只能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她发泄积压的痛苦。
自那以后,他与母亲之间,便生出一道不可跨越的横沟。
往后每月,母亲都会写一封信寄往遥远的A市。
时日一久,每逢阴雨连绵的天气,她身上旧疾便会发作,右腿阵阵剧痛,行走艰难,便托付他代为寄信,还总要反复询问邮局是否有回信。
他很喜欢帮母亲寄信这件事。
至少这短暂时刻,能够稍稍缓解一下母子间僵持的感情,他奢望着,能够借此一点点修补二人的关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年。
直到某天,心底这点卑微的期盼被彻底打破了。
强烈的好奇心诱惑着他,在寄信途中私自拆开了信封,看完内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原来母亲当年,是被父亲拐卖至此,而他,是人贩子的后代。
这一切与父亲口中所说的真相,是他从人贩子手中救下母亲,完全背道而驰。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场惊天骗局,所有人都被父亲骗了,包括母亲。
当年父亲离世那天,母亲看向他时,那刺骨冰冷的目光。
只因她恢复了尘封的记忆,望着他与父亲相似的面容。
这一刻,他死死攥紧手中的信件,心底翻滚出汹涌的惶恐。
毕竟他只有母亲一个血亲了。
而后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平静,照常来到邮局寄出信件。
年轻时的老沈见到他,连忙开口,终于等来了一封A市寄来的回信,叮嘱他尽快带回家交给母亲,不要弄丢了。
当时的他心头大震,一把接过信件,整条胳膊僵硬无比,指尖变得滚烫泛白。
疯了一般奔跑在田野里,心脏狂跳,心绪纷乱,他竟不知自己最终归处何在。
犹豫挣扎良久,他终究还是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母亲期盼五年的回信。
目光扫过字句的瞬间,他身形险些站不稳,瞬间只觉得是一场笑话。
那一封跨越千里,承载母亲执念的回信。
竟然是一封,断亲书!
沉默许久,年少的他想出了唯一能护住母亲的笨拙法子。
他故意借此母亲再一次询问他有没有A市的回信,与她爆发了一场激烈争吵,彻底摧毁她多年寄信寻亲的希望。
最终目的达到了,但本就稀薄的母子情谊彻底一落千丈,二人的关系愈发疏离冷淡,再次形同陌路。
但他却不后悔。
直到母亲死前,他也没将这封回信吐露出来。
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未曾料想,母亲死后,穆星暖居然会翻出一封陈旧斑驳的信封,重新将此事从他心底翻了出来,想借此威胁自己。
想到这里,穆振国迅速收拢纷飞的思绪,抬手轻轻擦拭眼眶的湿意,嘴角上扬一抹略带讥讽的嘲意。
早在数十年前,母亲就被A市的亲人彻底舍弃,时至今日,那群绝情的人,又怎会前来寻亲?
极其可笑!
他思忖片刻,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
临走之际,为何那位警官会突然说出这一番话,难道不应该是将话直接带给穆星暖?
他眉目紧蹙,指尖下意识轻叩着扶手。
此事蹊跷,绝不简单。
他不再迟疑,抬手拿起桌面的手机,暗中安排人手,彻查到底。
窗外暮色渐浓,团团乌云沉沉笼罩在医院上空,像是正在酝酿一场滂沱大雨。
而穆家客厅之内,灯火通亮,一切静好。
阳台边,许之颜正从容做着瑜伽拉伸运动。
穆星乐慵懒靠坐在沙发上,眉眼温和,端起茶水轻抿一口,随即侧头看向她,轻声开口:
“妈,刚收到消息,穆星暖前去A市的事情,那人已经将话传到穆振国耳朵里了。”
许之颜动作未停,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沉静良久,才淡淡应声:
“穆振国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A市,只要给他轻轻开那一道口子,再加上他多疑的性子,事情自然会顺着我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穆星乐疑惑问道:“妈,为什么A市会是他的禁忌之地?”
许之颜缓缓挺直脊背,动作优雅从容,轻声开口:“具体原因不知晓。早年我曾随口提过想去A市旅游,却被他当场厉声拒绝,为此发了好大一顿臭脾气。”
她眸光微沉,淡淡补了一句:“我猜测,老太太当年那些旧事,穆振国心底,应当知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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