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夜的人,脸能装。袖口和手上的浆味却未必装得掉。天刚大亮,裴砚书便又去了崔府前厅。这回他不带旧卷,只带一页自己重誊过的河工条目。名义上是昨夜想起一处“并账”旧例,怕自己记差了,特来再请周编修看一眼。
这话说得轻。
却刚好扎人。
前厅门房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么早来,愣了一瞬,还是把人往偏廊里引。那一愣其实已经够值钱了。说明今早崔府前头并没准备好要见什么人。至少,没准备好见裴砚书这种会拿旧条目追着问的人。没过多久,周编修果然出来了。
人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像昨夜根本没在旧裱坊里点灯看纸看了大半宿。可裴砚书第一眼就认出,他换了袖口。不是换整身衣裳。只把里层常露在案边那两截官青窄袖,改成了更深一点的青灰色。颜色压得重,正好不显浆痕,也不显湿气。
更要紧的是,他行礼抬手那一瞬,指缝里仍有一点极淡的浆糊味。不是前厅墨香。是旧裱坊里才会黏手的湿浆气。裴砚书心里一沉,面上却半分没露,只把手里那页重誊条目递了过去。
“昨夜回去后,我总觉得有一句旧例记得不稳。”
“河工旧账若并旁项,是否最忌并入盐路?”
这句没说“不可并盐”。可“河工”“并账”“盐路”三个词一并出来,已足够试人。周编修接纸的手,果然极轻地顿了一顿。停顿不过一线。若不是裴砚书一早就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下一瞬,周编修便笑了,像只是听见书生问了句寻常条文:
“裴大人做学问,倒真细。”
“这类旧例,各地不一,真要细究,还得翻礼部和工部旧卷。”
话答得圆。
可正因为圆,才更说明他心里有防。若真是不相干的旧例,他大可随口说一句“未见此说”,或者“可去礼部查”。如今他偏偏拿“各地不一”来卸。这就说明,他不敢把话说死。
裴砚书顺势接道:
“也是。只是不知为何,我昨夜翻自己旧抄时,总觉‘并’字最刺眼。”
“像有人当年在这字上格外用过力。”
这一下,周编修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微微一滞。很快。可也够了。
他没再接“并”字,只把条目还回去,反问一句:
“裴大人一早来崔府,只为这个?”
裴砚书拱了拱手,神色比纸还平:
“书生出身,见了不稳的字,总想问明白。”
前厅晨光很薄。
周编修站在那层光里,脸上仍带笑,袖口却压得死紧。像昨夜那点湿浆不是沾在衣上。是沾在心上。裴砚书便知道,昨夜旧裱坊那点浆和那句“不可并盐”,到底还是沾到他身上了。
周编修换袖口,是因为旧袖上沾了崔府红笺墨。他说自己只是替人传话,沈知微却问他为何把墨留在最不易被查的内侧。周编修沉默片刻,承认红笺最后一句是他补的:“若沈家翻案,先保崔公。”他当时以为崔公指崔文衡,如今才知道那只是一个职位。
裴砚书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崔公”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意识到这称呼比崔文衡本人更滑。若指人,便能指到崔文衡身上。若指位,便能在出事时换成任何一个掌印、掌房、掌笔的人。崔府最会留这种活口。活到能传令,也活到能替主子脱身。
“谁告诉你崔公是职位?”裴砚书问。
周编修看向自己换过的袖口,声音低了些。
“昨夜旧裱坊外,姚掌房说漏后,程管事纠正过一次。”
“怎么纠正?”
“他说,崔公不必亲至,崔公只须落位。”
落位。
这两个字一出,裴砚书心底发冷。这说明崔府那套红笺命令里,“崔公”可以是屏风后的人,也可以是握静字印的人,甚至可以是临时替崔文衡守位发令的人。难怪他们敢把话写在红笺上。因为真到了公堂,这称呼可以被解释成许多层。
裴砚书看着周编修,平声道:
“那你昨夜补的不是一句保人。”
“是替他们保了一个能随时换脸的位置。”
周编修脸色白了一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写下那半句时,也已经被崔府绕进了局里。沈知微若翻案,他是笔。崔府若弃车,他也是笔。笔断了,写字的人仍能换另一支。周编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我若说了,你们保不了我。”
裴砚书开口:“你不说,崔府也不会保你。”
这句话不重,却直。
周编修沉默良久,终于把袖口往上推了半寸。内侧果然有一圈淡红墨痕。不是普通红笺墨。是静字印泥蹭过后,又被湿布擦过的残色。
“昨夜最后那张红笺,不是我一个人写的。”
他低声道。
“我写前半句,屏后的人添后半句。程管事只负责传。”
“后半句是什么?”
周编修看着裴砚书,眼神发沉:
“人名不入官册。”
这七个字一落,裴砚书终于明白为何第二匣里的人名要另封、为何静寺能吞人。只要人名不入官册,后头再把人改作香灯、印记、旧画题签,都有了遮口。
“屏后的人是谁?”
周编修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他还是怕。
裴砚书也不逼,只道:
“那就先从程管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