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一拉开,走廊吵吵嚷嚷的人声瞬间灌进来。
陈谨行虚扣着京妙仪的手腕,力道轻但半点不让人挣开。
旁边赵德财被俩民警架着,还扯着嗓子骂。
京妙仪眼角飞快往大厅角落瞟了一眼。
吧台柱子后头,谢鹤雪半藏在人群阴影里,手已经摸向腰侧,眼看就要过来救她。
两人隔着来往客人对上视线。
谢鹤雪站在人群里像一截融不进烟火的寒玉,清冷得近乎孤苦。
酒楼暖黄灯光碎在京妙仪眼尾,蒙着一层薄薄水光,她极轻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来救她。
谢鹤雪心口骤然一揪,指尖攥得利刃硌破掌心,腥热痛感漫开,却只能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望着她被警察扣住的手腕,望着她的眉眼。
只有他能看得出来,京妙仪在强装镇定。
她不知此行是否安全,不知陈年往事是否能被牵扯出来,不知她的假身份是否会暴露。
一进警局就是一场硬仗。
谢鹤雪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遥遥相望的一瞬,像两根被狂风扯断的线,明明心里都拼了命想奔向彼此,却只能硬生生推开对方。
她摇了下头。
就一下,幅度小得旁人压根看不见。
谢鹤雪清楚,现在贸然动手,只会给京妙仪多扣一条袭警,畏罪逃跑的大罪,反倒把她彻底推进坑里。
陈谨行察觉到她走神,淡淡偏头:“看什么,安分点。”
“没看什么,我好好配合调查。”京妙仪收回目光,语气平平。
赵德财还在旁边乱吼:“警察同志!是她害我!你们不能信她鬼话!”
民警直接按住他胳膊:“少吵,到警局再说。”
一行人快步穿过大堂往门口走。
暗处谢鹤雪死死盯着京妙仪跟着陈谨行上警车,胸腔憋得发闷,只能压下所有动作,悄悄跟在后头。
车门“咔嗒”落锁。
陈谨行坐京妙仪左边,把她和撒泼的赵德财隔开。
顶灯一闪,警车直接驶离酒楼。
警车一路鸣着顶灯冲进派出所大院,刚停稳,两边人就被分开带进两间讯问室。
忙活半个多小时,调解室里,民警摊开记录本,两边一左一右坐着京妙仪和赵德财。
民警敲了敲桌面:“你们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立案侦查,两边都得耗上十天半个月。不如各退一步,私下和解了事。”
赵德财当即一拍大腿,梗着脖子嚷嚷:“凭啥我让步?明明是她坑我钱在先!还把老子砸晕,我绝不私了,必须让她赔!”
民警淡淡瞥他一眼:“你先冷静,我们刚调取酒楼监控,你言语骚扰对方全程拍得清清楚楚,光是这条,就能治安拘留,留下案底。真较真起来,你生意,名声全得搭进去,你得想好。”
赵德财脸色瞬间一白,嘴硬的气焰肉眼可见往下垮,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低头来回琢磨半天。
他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真拘留留案底,合作客户全得跑,门店生意直接完蛋,对比那几万块损失,实在得不偿失。
磨蹭好几分钟,他长长叹出一口粗气,满脸憋屈,语气带着不甘妥协:
“……行吧警官,算我吃亏。我也不想这事闹到街坊同行全都知道,几万块我不要了,不跟她计较。”
说完他勉强侧过脸看向京妙仪,皮笑肉不笑,语气里还堵着一股子闷气:“今天这事就当一场乌龙误会,不打不相识,从今往后咱俩两清,谁也别再揪着对方不放。”
京妙仪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半点没松口,淡淡抬眼:“和解可以,但你之前骚扰,恶意诬陷我的记录,必须白纸黑字写进调解协议里留存。”
一旁做记录的陈谨行闻言抬眸,目光落在赵德财身上,冷声道:
“协议会完整标注双方所有纠纷事由,签字画押,后续再有任何一方寻衅滋事,直接从重处理。”
赵德财心里咯噔一下,本想反驳,可一想起治安拘留的后果,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
民警当即打印调解协议书,三方逐条核对内容,落笔签字按手印,一桩酒楼冲突,就这么暂时翻了篇。
签字,按手印的动作利落收尾。
赵德财生怕夜长梦多,一把抓起自己的手机和皮包,连句场面话都懒得多说,脚底抹油似的冲出调解室。
他心里门儿清,今天纯属偷鸡不成蚀把米。
本来想报复京妙仪,结果反被警察拿捏把柄,差点落个骚扰诬陷的治安处罚,能和解脱身已经是万幸,哪还敢多待半秒。
空荡荡的调解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值班民警整理好卷宗,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京妙仪,语气随和地叮嘱:“姑娘,事情彻底了结了。以后出门在外多留心,远离这种人,别再卷入这种麻烦事里,安稳过日子最重要。”
“谢谢警官,我记住了。”京妙仪轻轻点头,应答的语调温顺又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民警说完便拿着笔录本起身离开,推门出去整理案件材料,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刹那间只剩下京妙仪和陈谨行两个人。
氛围瞬间变得压抑又紧绷。
京妙仪暗自松了口气,紧绷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松懈些许。
赵德财的麻烦解决了,还成功留下了对方骚扰诬陷的书面记录,算是彻底拿捏住对方的把柄。
可她刚微微抬身,准备起身离开,一道修长的人影直接挡在了她面前。
陈谨行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动作干脆,带着刑警的锐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眸沉沉,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死死锁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微表情。
“别急着走。”陈谨行的声音低沉冷硬,直击要害,“你有秘密。”
短短五个字,直白又锋利,瞬间戳中了京妙仪最深处的软肋。
外人谁都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容冷静,气场十足的京家大小姐,根本不是真正的京妙仪。
她是顾盼儿。
是从闭塞压抑的大山里,拼尽全力逃出来的。
所谓的精神病院,京家的过往恩怨,她从前听都没听过,半点真实记忆都没有。
当年真正的京妙仪遭遇变故被埋尸,她顶替这个身份活下来的这些年,早就把演戏刻进了骨子里。
为了坐稳京妙仪的位置,她下足了苦功。
原主的性格脾气,说话语调,习惯性的小动作,口头禅,饮食喜好,甚至待人接物的分寸感,她去打听,去询问,将这些全部烂熟于心。
她时时刻刻模仿,刻意打磨,逼自己褪去大山里带出来的怯懦卑微,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真正的京妙仪。
到现在,连她自己都快骗过自己。
在外人眼里,她就是娇养长大,清冷温柔的京家大小姐,没有半点破绽。
哪怕此刻面对洞察力顶尖的刑警陈谨行,她心底惊起巨浪,面上依旧稳如泰山,不露分毫慌乱。
京妙仪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语气带着原主独有的淡淡疏离:“陈警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能有什么秘密?”
陈谨行根本不吃她这套,往前逼近半步,压迫感瞬间拉满:“我问你,那家精神病院,具体位置在哪?周边有什么标志性建筑?”
一连串的问题,快、准、狠,每一个都是致命陷阱。
只要她答不上来,或者稍有迟疑,说错半个字,所有伪装都会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