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走了许久。
早已经离警局隔了数条街巷,周遭连零星的灯火都渐渐稀少。
只剩惨白路灯间隔着铺开,寒风卷着碎落叶擦过地面沙沙作响。
京妙仪始终没回头,步伐自始至终沉滞急促,仿佛身后那道相隔数米远的影子是缠人的枷锁。
直到走到一处废弃商铺的墙角,她骤然顿住脚步。
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拢紧衣领的指尖微微泛白。
良久。
她才缓缓侧过半张冷白的脸,没有看向身后的谢鹤雪。
目光落在地面交叠又割裂的两道影子上。
“我们被盯上了。”
身后的谢鹤雪脚步也随之停下,沉沉黑眸牢牢锁着她孤寂的背影。
他点头,打着手语:
【那我以后尽量离你再远一点。】
指尖落下最后一个手势,他缓缓转过身。
晚风掀起他衣摆,把两道影子硬生生扯断。
他一步一步往反方向走,步伐稳得看不出半分颤抖,背影却浸满说不出的落寞。
路灯把他的身形越拉越淡,冷风卷走他身上仅存的暖意。
他全程没有回头一次,任由两人之间那段空落落的路,隔成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夜色慢慢吞没他单薄的轮廓,只剩京妙仪独自站在原地,脚边只剩她孤零零一道影子。
京妙仪心头猛地一揪,顾不上刺骨寒风,踩着细高跟快步追上去。
鞋跟磕在路面哒哒作响,她几步扑到谢鹤雪身侧,伸手死死攥住他微凉的手腕。
她没有半分起伏,清冷声线压过呼啸冷风,淡淡砸在空街上:“站住。”
谢鹤雪抬步的动作猛地僵住,脊背绷直,指尖还维持着要转身离开的姿态。
“谢鹤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见他没动作,京妙仪心里更加烦躁:“以你的成绩怎么可能考不上好大学,明明你的目标院校是京大!你告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父母为什么意外身亡,为什么你会被人割舌!你为什么瞒着我!”
谢鹤雪垂着头,漆黑的眼瞳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被她攥住的手腕微微发颤。
他沉默几秒,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昏黄路灯底下,一下一下缓慢地比出手语,每一个动作都重得像是在撕扯过往的伤疤。
【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阿棠,我不想你被牵扯进来,我这一生已经毁了。】
对方手段通天,杀人放火无一不做,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最怕的是阿棠也被牵连。
京妙仪眉心狠狠一蹙,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没插话,就冷冷盯着他。
她明明是担心处境,可这人偏偏自作主张把所有烂事全部自己兜着,把她当成需要隔绝危险的累赘。
她懒得再看他的手语,猛地偏过脑袋,闭上双眼,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谢鹤雪指尖飞快抬起,在路灯下急促又慌乱地比划着手语。
手势又快又急,不再是之前缓慢隐忍的模样,一下接一下,拼命想要辩解,想要让她看懂自己的真心。
他怕她误会,怕她真的生气,怕她彻底推开他。
可京妙仪铁了心赌气。
不管身后的人如何急切地打手语,如何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她闭上眼,分毫不予理会。
京妙仪侧脸冷白绷紧,眼紧紧闭着,长睫抿得死死的,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她不看,不看她辩解。
谢鹤雪急促比划的手势忽然慢了下来。
在看到她这副样子的瞬间,他突然笑了。
她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闭着眼赌气,故意不看他,不听他解释。
他眼底覆上极浅的温柔笑意。
没人看得见,只有沉沉夜色和他自己知晓。
他微微低下身形,慢慢凑近她。
下一秒,一片微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京妙仪倏地睁开双眼。
眼前谢鹤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破碎的情绪,薄唇轻轻贴着她的唇瓣,吻得很轻,浅尝辄止,不敢有半分逾矩,像是生怕惹得她更加生气。
这么多年他活在黑暗里,唯一的念想只有眼前这个人。
所有没法开口的苦楚,独自承受的痛苦,全都借着这一个无声的吻,尽数摊开在她面前。
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不自觉松了几分,心底翻腾的戾气消散大半,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漠然的模样,没有主动迎合,也没有狠心推开,就这么安静地任由他贴着。
两个人在无边寒夜里,共享这份藏在罪孽之下,见不得光的温柔。
转瞬即分,轻得像错觉。
不等她怔神,他长臂骤然收拢。
谢鹤雪将人拥进怀里。
他不能说话,骨相克制,指尖却轻轻拢住她僵冷的肩背。
京妙仪浑身僵着,侧脸依旧冷白,余着未散的赌气执拗。
他抱得很紧,分寸克制,不敢惊扰,又舍不得松开。
失语之人的心动从无声息,却汹涌得裹满整个怀抱。
他缓缓弯腰,头颅沉沉埋进她肩窝。
鼻尖蹭过她微凉衣料,呼吸轻浅,尽数埋在她颈侧。
两个骨子里都是高傲的人,他总是最先低头。
冷路灯光薄凉。
肩窝处温热的重量迟迟未散。
京妙仪僵着脊背,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
她没说话,给她打手语:
——“外面不安全,我们回家再说。”
在和他相处中,她也学会了手语,她动作干脆,还带着没消的赌气疏离。
可落在谢鹤雪眼里,这是她递来唯一的台阶。
我们。
谢鹤雪沉浸在这个词带来的一丝愉悦中。
他和她。
黑暗里两个行走的影子,不可割舍,不可分离。
谢鹤雪轻轻点头应声。
京妙仪依旧冷着一张脸,故作淡漠,半点不流露情绪。
可她心里早没了脾气,跟着谢鹤雪,满心都是偏执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