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三分,庄吾从朝九晚五堂里冲出来,嘴里叼着一片没烤透的吐司。他边跑边系制服的纽扣,书包在背后甩来甩去,一只脚刚跨出巷口,就差点和路过的邮差撞个满怀。邮差扶稳帽子,朝他喊了一声“看路啊常磐”。庄吾嘴里含着吐司,含糊地应了一声“对不起”,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跑。银杏树在他头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从他肩头滑过去,其中一片落进他敞开的书包里。
盖茨在第二个路口等他,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捏着一盒牛奶。看到庄吾跑近,他把牛奶抛过去。庄吾手忙脚乱地接住,吐司掉在地上,他惋惜地看了半秒,然后咬住吸管继续跑。盖茨跟在他身后,说“你连吐司都叼不好”。庄吾说“那是因为今天校服紧了”。盖茨说“是你胖了”。庄吾说“是衣服缩水了”。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踩着上课铃的最后一道尾音,从后门溜进了教室。
月读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已经打开了课本。听见后门那阵兵荒马乱的响动,她没有回头,只把一支多的自动铅笔往旁边推了推,像早就知道会有人需要它。庄吾坐到她左后方的位置,把书包往桌上一搁,吐司掉进包里的那片银杏叶正好从包里冒出来,被他按回课桌抽屉。窗外,涩谷的天蓝得像块刚被擦过的玻璃。这是新世界的早晨。普通,干净,没有任何要拯救世界的事情。
苏晨就站在学校后门对面的那棵老樱花树下。他没进校门,只是靠着树干,看庄吾和盖茨消失在教学楼后面。他肩上还沾着银杏树的花粉,那是他刚从朝九晚五堂门口经过时沾上的。他不用去那家店了。那个世界里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庄吾、盖茨、月读,全都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这样很好。苏晨想,这样的结局,比所有人都记得他更接近他该退场的样子。
但他还是来了学校。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挂念,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他们是真的在过普通的生活,而不是时间线又出了什么差错。事实证明,他们的确在过普通的生活。普通得让苏晨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但多余得很安心。
他正打算离开,书包拉链半开的庄吾忽然从教学楼后门跑出来,手里捏着一片银杏叶,站在操场边朝后门张望。苏晨往树后移了半步。他知道庄吾不记得他。但他看见那个男生在晨光里站了好一会儿,好像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人刚刚离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过了一会儿,庄吾挠了挠头,把银杏叶夹进数学课本里,转身跑回了教室。
苏晨从树后出来,沿着围墙慢慢走。他想起庄吾以前在补考前夜咬着笔杆翻历史书的样子,想起盖茨在朝九晚五堂门口擦时间严斧时总是皱着眉,想起月读每次熬夜看未来平板,最后都会趴在桌上睡着。这些记忆在新世界里已经不复存在,但它们还在苏晨脑子里,像一封封没有收件人的信。他决定不再去打扰他们。就让他们继续为数学考试发愁,为午餐吃哪个面包争执,为暑假去海边还是去山里讨论到很晚。那些最没用的烦恼,就是苏晨一路打过来,最想让所有人都能重新拥有的东西。
午休的时候,苏晨在河堤边碰到了士。士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品红的相机挂在膝盖上,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咖啡,正对着河对岸发呆。苏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听着多摩川的水声。过了好一会儿,士才说:“海东先走了。”苏晨说:“嗯。”士说:“他说他要去偷下一个世界的东西。”苏晨说:“他永远不会改。”士笑了一下。
新世界在河对岸铺开。崭新的楼房,新刷的人行横道,三两个放学的学生从桥上跑过去,书包上挂的铃铛叮叮响。苏晨看着他们,忽然说:“庄吾刚才在后门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找谁。”士没接话,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们都知道,被全世界忘记的人不只苏晨一个。士自己也是。海东也是。他们三个站在时间线的外侧,每到一个世界就帮那个世界的人把故事推向他们自己的结局,然后在故事收束时,把所有的记忆都留在那根刚刚走过来的桥后面。也许有一天,当庄吾再从哪个巷子口跑出来时,会突然觉得空气里有股熟悉的黑咖啡味,转头看看,却只看到一棵安静的银杏树。那样也不错。苏晨想。至少说明他来过了。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士的咖啡杯沿压出一个浅窝,像一滴永远不会落下来的水。
“接下来去哪儿?”士问。
“不知道。”苏晨说。
“说得像你哪次知道一样。”士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捏扁投进远处一个刚刷过漆的垃圾桶。苏晨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两个人逆着风往市里走,准备回朝九晚五堂做最后一番道别——虽然那堂屋里已经没有任何人需要他的告别。叔公还在,但叔公也不记得骑士的事了。他只记得那个以前常来买钟表的年轻人。这样也好。苏晨想。然后他走进商店街,给自己买了两个饭团,一个梅子馅,一个金枪鱼馅。梅子馅的给庄吾,放在朝九晚五堂门口的信箱上,用一片银杏叶压着。他知道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但庄吾会在放学回来时看到它。他一定会觉得奇怪,然后拆开包装,一口吃掉,最后说:“奇怪,怎么会有饭团。”那样就很好。苏晨转身,朝车站走去。他心里清楚,这条轨迹的下一段,已经不在时王世界了。他得继续走。继续把该放的东西,放进每一个世界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