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的街道比苏晨想象中更拥挤。
天空之壁把整座城市切掉了一块之后，幸存下来的人就被塞进了剩下来的这些街区里。楼还是原来的楼，但每栋楼都住进了比设计容量多出几倍的人。街边的帐篷从车站广场一路搭到河岸，旧衣服晾在电话线上，五颜六色地滴着水，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雨。苏晨沿着商业街走了二十分钟，没有看到任何一张轻松的脸。所有人走路都很快，目光低垂，像在提防什么随时会从巷口冒出来的东西。
手环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断断续续地发颤。不是战斗前兆，更像某种持续的低频噪音，从城市的地下深处传过来。苏晨沿着河岸慢慢走，让手环的感知范围一点点扩大。那波动分布得极不均匀，像被什么力量从中央向四周吹散过一样，有些地方浓得化不开，有些地方又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在时王世界学过如何分辨时间流的密度差，这套经验放到星云气体上竟然也适用。那些密集的区域，应该就是星云气体的源头，或者泄漏点。
傍晚，他循着其中一股最浓的脉动出了门。
那股脉动来自港区方向，紧贴着东都的边缘，再往西就是天空之壁。苏晨穿过几条已经半废弃的货运街道，爬上一栋低矮厂房的屋顶，从那里望向港区。他来得正是时候。一栋仓库前面的空地上，两个人影正在胶着地对峙。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在追着另一个人打。追的那个，外形酷似某种大型甲虫，壳覆深褐，但身体边缘的轮廓会不时地扭曲一下，像被热浪裹挟着。它每一次挥臂都能把柏油路面砸出一块凹坑。被追的那个，穿银灰和红色相间的装甲，手里抓着一把钻头状的剑，边跑边回头。他跑得快，但不怎么稳，像那种脑子里同时装着三种撤退方案、每一种都只执行到一半的人。
苏晨认出了那副装甲。假面骑士build。葛城巧的造物，桐生战兔的皮囊。那么，此刻在场上挨打的人就是战兔，或是在这时间点被误认为战兔的“恶魔科学家”。
build一跃而起，躲过猛击者的一记横扫，在空中转体，钻头剑狠狠刺进猛击者的左肩。星云气体从伤口喷出来，像烟一样散在暮色里。猛击者发出低沉的吼声，反手将build拍飞，砸在仓库的铁皮墙上，铁皮凹进去一个人形。
苏晨没有动。
他蹲在屋顶上，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build挣扎着从墙上剥出来，半跪在地上，右肩的装甲上已经出现了裂纹。猛击者迈着沉重的步子向他靠近。build撑着剑想站起来，膝盖刚抬起一点就又跪了下去。
苏晨的手环突然剧烈地颤了一下。不是来自下面这场战斗，而是来自他脚下的屋顶南面，更远一些的地方。他转过头，朝那个方向看去。在暮色掩映的街道尽头，三个穿深色大衣的人正静静地站着，也在看这场战斗。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一只金属箱子。和苏晨在边境小镇看到的一模一样。
浮士德。
苏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下面。build又站了起来，这次他变了一种形态，蓝红配色更换，手中武器也由钻头剑变成了枪。他朝猛击者的胸口连射数发，弹痕炸开，猛击者被短暂压制。build冲向它，一拳将其轰飞，直接把那只怪物嵌进了仓库卷帘门里。星云气体四散，在暮色里像一群被惊扰的蛾子。
build靠在墙边，扯下几根变形的外装甲，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朝苏晨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屋顶上的人影，但没有追，只是慢慢站起来，用剑撑着地，沿着港区的路走了。
苏晨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跟上去。今晚的功课已经完成了。星云气体最密集的区域确认了，浮士德的盯梢点确认了，build目前的战斗力也初步确认了。他站起身，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手环忽然猛烈地颤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他低头看过去，金色的手环表面正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雾气。
一道低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偷看别人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朋友。”
苏晨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石动惣一。
东都最不起眼的咖啡店老板，和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的共同伪装。空气中的灰白色雾气越来越浓。苏晨没有回头，只把手腕上的金色手环转了一圈。
“你哪位。”他说。
那声音笑了笑。
“一个请你喝咖啡的人。”
咖啡馆叫“nascita”，开在东都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拐角。门脸不大，深绿色的遮阳篷已经半旧了，但玻璃门擦得很干净，里面透出的光比街上任何一盏路灯都要暖。
苏晨跟着石动惣一走进店里。吧台后面站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圆脸，扎着马尾，正踮着脚去够架子上的一罐咖啡豆。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先叫了声“店长”，然后看见苏晨，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说“欢迎光临”。
“美空，给客人来一杯我们新到的豆子。”石动惣一绕进吧台，从架子上取下那罐咖啡豆，手法熟练地装进研磨机。他做这些的时候，整个人放松得像是刚散步回来，连呼吸都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苏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打量着这间咖啡馆——墙上挂着几幅很业余的风景画，靠里的角落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杯具”“砂糖”“备用围裙”。空气里有股很浓的咖啡香，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气味。这里就是创骑世界的心脏地带，整个故事的重要交集点。而他竟然就这么被请进来了。
“你是从边界那边来的吧。”石动惣一背对着他，一边冲咖啡一边说，语气像在聊天气，“天空之壁附近的小镇，最近出了不少怪事。你能从那里走到东都，腿脚不错。”
苏晨没有接话。他看着石动惣一倒咖啡的动作——手腕很稳，水流一点没溅出来。这个人知道他的来路。边境小镇那场战斗之后，自己就被盯上了。
“我不喜欢绕弯子。”石动惣一把咖啡端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气息。你看见猛击者了，也看见浮士德了，但你没有跑，也没有出手。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苏晨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比速溶的香，也苦。他抬起眼，看着石动惣一那张过分和善的脸。
“我是路过的。”苏晨说，“不过看起来，你这边比较有意思。”
石动惣一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像听见了什么很好玩的回答。
“有意思？”他重复了一遍，“这杯咖啡算我请的。今晚你就先住这儿吧。二楼有空房间，比外面那些帐篷舒服。”
苏晨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去帮那个骑士？”
“因为你在看。”石动惣一说，眼神很安静，“看够了，你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苏晨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个人就是浮士德，知道这个人也就是Evolt，知道这个人明天还会端出杯咖啡，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咖啡馆老板，邀他住下，给他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而苏晨需要做的，是在这里住下来。
石动惣一起身去拿咖啡壶。美空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苏晨。窗外，东都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像一件湿透的大衣。创骑世界的故事，就从这间小店开始，一层层往外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