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在咖啡店住下来的第二个晚上，石动惣一没有回来。
美空说店长去北区进货，要后天才能回。战兔在吧台里摆弄他那一堆瓶瓶罐罐，桌上摊着十几只颜色各异的满装瓶，有几只还在往外冒淡白色的烟。龙我霸占了靠里的那张沙发，仰面躺着，脸上盖了本过期的篮球杂志，也不知道是在睡还是在发呆。苏晨坐在靠窗的位置，咖啡早凉了，他也没再要。他在等。
从昨晚开始，手环就在断断续续地跳。频率很低，像有人藏在暗处，隔一会儿就轻轻拨一下他的神经。苏晨知道那是谁。对方没有刻意藏。石动惣一自己说过，这破地方已经够挤了，能打的人不多。一个从天空之壁边界走来、浑身带着异世界能量痕迹的人，在这样的东都，藏是藏不住的。所以他干脆不藏。
夜里十点，苏晨起身。战兔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满装瓶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进挂架。“出去？”他问。
“吹吹风。”苏晨说。
战兔没有多问，只哦了一声，又低头去调他的东西。倒是龙我翻了个身，杂志从脸上滑到胸口，他眯着眼睛看了苏晨一眼，含糊地说了句“别走太远”，也不知梦话还是醒话。苏晨应了一声，推开店门，走进东都黏糊糊的夜风里。
巷子里的灯坏了大半，亮着的那几盏也在嗡嗡作响，像随时要熄灭。苏晨沿着咖啡馆后巷往港区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手环上的脉动越来越清晰，像一根慢慢拉直的风筝线，正引着他往某个地方去。他没有回避。有些局，避不开，不如自己走进去。
港区的旧仓库群到了晚上几乎没人。集装箱像一堆沉默的铁色积木，垒得到处都是。苏晨刚拐过两排货柜，就看见前面空地上站着一个人。不是梦，不是影子。那个人就那样站在一盏半死不活的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我等你很久了”的松快笑意。石动惣一。只是此刻他的站姿比在店里时更直，肩膀完全打开了，像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慢慢揭了下来。
“白天煮咖啡，晚上走港区。你也很忙啊，店长先生。”苏晨停下来，不再往前走。
“彼此彼此。”石动惣一笑了笑。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听不出一点敌意，“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来。毕竟你在港区屋顶上看了那么久，总该下来走一圈了。”
“浮士德的人，什么时候也喜欢在港区吹风了？”苏晨说。
石动惣一没接这句话。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间多了一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管暗红色的液体。是星云气体，但颜色比苏晨此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像血被稀释过之后的颜色。他把那只瓶子朝苏晨晃了晃，又收回去，说：“你看，我知道你不是东都的人。我也知道你在查浮士德。但查到又怎样？这个国家已经被切成了三块，每天都有新的猛击者被扔上街。警察不管了，军队也没用。你一个人，追得完吗？”
苏晨看着他。“你找我来，该不会只是想让我看你的收藏品吧。”
“当然不是。”石动惣一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头顶的路灯照着他的脸，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淡得几乎要化开，“我想请你喝杯咖啡。比在店里时更好的那种。顺便问问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夜风从港区海面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咸湿的气味。苏晨感觉手环在手腕上轻轻颤了一下。
“加入浮士德？”他问。
“加入我。”石动惣一说。
苏晨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像真的在邀请一个普通朋友入伙。可苏晨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创骑世界里最不该被轻信的东西。于是他笑了一下，说：“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来听听。”
“我要一套骑士系统。”苏晨说，“能让我在这个世界自由变身、自由战斗的系统。你们研究星云气体，也该研究过人身改造和骑士装置。我要一套。”
石动惣一安静了两秒，然后轻轻笑出了声。不是嘲讽，倒像真觉得这桩买卖有趣极了。“你倒也直接。”
“我要先试过，再谈要不要替你做事。”苏晨说。
“好啊。”石动惣一歪了歪头，把那只暗红色的玻璃瓶重新拿了出来，在苏晨眼前慢慢转了一圈，“不过在那之前，我也得验验货，看看你有没有值得我花这个价钱的实力。”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整片港区的空气突然稠了起来。灰白色的星云气体从四面八方涌出，但不是从石动惣一身上，而是从他身后的集装箱阴影里——那些早就布置好的东西，像一张网，慢慢把苏晨裹在中间。苏晨没动。他只是看着石动惣一从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蝙蝠满装瓶。还有烟雾枪。
“放心。”石动惣一的声音从灰雾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模糊的笑意，“只是一点开胃菜。”
灰白色的雾在集装箱之间炸开，一个人形以极快的速度撞破雾墙，朝苏晨冲来。血潜。深红与暗黑交织的流线型装甲，复眼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烧红的铆钉。苏晨瞳孔一缩。他知道这个形态。创骑世界最狡诈的捕食者。可那又怎样。他抬起右手腕，手环上的金光在灰雾里刺目地亮起。caucasus昆虫仪撕开空气，精准嵌入卡槽。
“henshin！”
“change beetle！”
金色装甲在港区夜色中展开，六边形能量装甲如甲叶般层层闭锁，南洋大兜虫型的头盔咬合住他的面门，蓝色复眼骤然亮起，像两粒在雾中不熄的火星。血潜的拳已经砸到，带着灰白色的气流。苏晨侧身，用前臂挡开，金属交鸣声在空荡的港区里炸开。他退了半步。对方的力气比之前遇到的那只猛击者大得多，而且，动作太快了。
血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烟雾枪已经顶了上来。枪口迸出灰白色的能量弹，三发连射，分别封他左右和退路。苏晨后仰避开两发，第三发擦着胸甲飞过去，在身后的集装箱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大洞。他拍下腰间的Slap Switch。
“clock Up。”
时间在苏晨的视角里骤然拉长。血潜扣下扳机的动作变得极慢，灰白色的能量弹悬停在空中，像几颗被施了定身术的星星。苏晨侧身从弹幕之间穿过去，右拳砸向血潜的肋下。拳头击中装甲的一瞬间，他看见血潜的复眼动了一下。那东西在clock Up里也能感知到他的接近。苏晨心里一凛，但没有收拳。拳头还是砸在了血潜腰侧，将对方震退了三步。
灰白色的雾忽然往上一卷。血潜消失了。不是高速移动，是像烟一样散开，又重新在苏晨身后聚拢。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后心。苏晨没有回头，反身一肘，堪堪撞偏枪口。灰白色的能量弹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两人在高速与烟雾之间换了几十招，最后在一处两米高的集装箱顶对撞一记，各自向后跃开。苏晨落在左侧的集装箱顶，血潜落在右侧，中间隔着一道五米宽的夜色。灰雾慢慢散去了。港区重新安静下来。
石动惣一站在地面，仰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是苏晨第一次听见他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小孩子看见了两只漂亮的甲虫在打架。他拍了拍手，说：“不错，真不错。”
苏晨没说话。他知道对方刚才也没有出全力。这只是一次试探，一场被包装成邀请前戏的小小演出。他解除clock Up，站直身子。金色装甲在夜色里依旧亮着，像对那三个人影无声的宣告。石动惣一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里又变戏法似的多了一只满装瓶，颜色比南洋大兜虫的甲壳还要深。
“你的东西，我会造给你。”他说，“不过下次，我们换个地方打。这里的集装箱，明天还要装货。”
苏晨从集装箱顶跳下来，落到他面前。他看着石动惣一伸出来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两道从头顶横过去的天空之壁。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石动惣一笑了。
“合作愉快。”
苏晨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这个世界上最深的一潭水。但有些东西，非得把手伸进去，才摸得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