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大典的钟声刚落,咸阳宫内外没等来百官开怀痛饮的庆功宴席。
内侍福安扯着嗓门在殿门外连喊了三声,让文武百官直接移步章台宫正殿。
秦烈按着佩刀跟在赵彻身后,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叫了一声。
“头儿,大王这算盘打得真精。”
“按规矩加冠得赏三日酺饮,羊肉汤都没闻着味,直接开工了。”
孟平在旁边拽了他一把,低声提醒。
“少废话,没看前面两位丞相走得靴子都快冒烟了。”
章台宫正殿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嬴政坐在王座上,头顶十二旒冠冕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年轻的面孔。
吕不韦站在文官首位,闭着眼睛养神,手里连朝笏都没举。
老相邦把位置让出来了,今天的大殿是他当看客的第一天。
嬴政靠在案几后,看了看殿内黑压压的群臣。
“冠礼已过,旧账也该翻篇了。”
“廷尉署和丞相府压了半年的三卷折子,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章程定下来。”
“第一件,关东故地到底是用郡县,还是分封宗室。”
“第二件,六国归附之民该怎么安抚。”
“第三件,太后回雍城还是留咸阳。”
这三句话一落,大殿里的气氛绷紧了。
右丞相王绾迈步出列,捧着竹简躬身行礼。
“启奏大王,燕、赵、楚地遥远,民心尚未归附。”
“若不分封王室子弟前往镇守,仅靠几个县令县丞,一旦有变,咸阳根本来不及发兵。”
“臣以为,当效仿先王,在边远要地分封宗室,既全了骨肉亲情,也能稳固关东。”
王绾这话刚说完,李斯从对面站了出来。
李斯脸色紧绷,语速极快。
“王丞相此言差矣!”
“当年周天子封同姓诸侯数百,后世子孙如何?”
“互相攻伐,视若仇雠,周天子反倒成了傀儡,连祭祀都要看诸侯脸色。”
李斯转过身,面向嬴政,声音提得很高。
“大秦好不容易东出拓土,若是再立诸侯,无异于开门揖盗。”
“天下只有郡县,法令出一,税赋归公,四海才能真正安定!”
“若是退回分封旧路,大秦将士这几十年的血就白流了!”
王绾被呛得胡子发抖,转头盯着李斯。
“李廷尉说得轻巧!”
“楚地百姓连秦话都听不懂,秦法严苛,他们天天背地里骂娘。”
“没有宗室王孙去当地调和宗族,单凭你那几页律令,能压得住几百年的旧俗?”
淳于越领着身后的博士们也憋不住了,跟着走上前来。
“大王,二位丞相所言皆偏于一隅。”
“臣以为,法度不可废,但王道教化才是根本。”
“关东百姓怨声载道,皆因秦法只知刑名斩首,不讲诗书礼乐。”
“应当广设学宫,推行儒家仁义,宽刑省狱,方能得万民归心。”
正殿上争得不可开交。
法家要规矩,宗室要地盘,儒生要教化。
三边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半步。
秦烈挪了挪步子,在赵彻耳边嘀咕。
“头儿,这帮文官吵起架来,比东大营抢军粮还凶。”
“换做以前,老相国一瞪眼,大伙就全闭嘴了。”
赵彻没有搭话,抬头看着上首的嬴政。
十六岁的嬴政坐在王座上,没有动怒,没打断任何一个人的争吵。
年轻的君王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手指在案几边缘敲了几下。
等淳于越的声音低了下去,殿里的争吵慢慢停了。
百官都看向王座。
嬴政坐直了身子,看了看王绾、李斯和淳于越。
“吵完了?”
嬴政的声音很平稳,在大殿里回荡。
“王相国,朕问你。”
“若依你之见分封宗室,那些封王的子弟,能不能不给调兵虎符?”
“能不能不让他们私自加征赋税?”
王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没给出准话。
封了王若没兵没钱,谁愿意去关东苦寒之地啃硬骨头。
嬴政又看向李斯。
“李廷尉,朕再问你。”
“天下推行郡县,关东六国旧贵族私藏的铜钱兵刃,你打算怎么收?”
“那些不识秦篆、不懂秦律的平头百姓,若是犯了连坐,你是不是全拉去修驰道?”
李斯低着头,后背绷紧,没敢贸然应承。
嬴政转头看向淳于越。
“淳于博士,你讲仁义教化。”
“若是关东旧贵族借着办学宫的名头聚众谋反,你的仁义能不能挡得住强弓硬弩?”
淳于越满头是汗,躬身作揖不敢抬头。
殿里安静得没一点动静。
赵彻站在侧旁,心里暗暗点头。
嬴政这几问,没有偏袒任何一家,把所有人的死穴戳了个底朝天。
这位年轻的君王,不需要靠吕不韦来当朝堂的压舱石了。
他懂得把所有的矛头收在自己手里,再一寸寸切下去。
嬴政抬手,从案头拿出一卷写好的朱批绢帛。
内侍福安上前接过,快步走下石阶,在御道中央展开。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
“传朕亲政第一道诏令。”
百官跪倒在地,俯首听令。
“其一,推行郡县,此乃国策,寸步不让。”
“各地守令直接向咸阳上奏,若有瞒报灾情、激起民变者,按秦律斩立决。”
李斯松了口气,叩头领旨。
“其二,关陇宗室与有功将士,按军功受爵,赐食邑、准奉祀。”
“但宗室不得私置兵甲,不得自征赋役,违者除爵削地,贬为庶人。”
王绾听完,虽然没能争取到裂土分封,但也保住了宗室的富贵田宅,躬身领命。
“其三,朝堂博士可议礼制、议教化,准设官办学塾。”
“但谁敢借古非今、煽动学子抗拒秦法,廷尉府直接拿人下狱。”
淳于越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跟着百官一同下拜。
“臣等遵旨!”
嬴政说完这些,看了看殿门侧方。
“至于太后。”
大殿里的老臣们心里一跳,竖起耳朵。
“太后体恤先王,自愿居雍城旧宫静养,为大秦祈福。”
“少府岁供按旧例加两成,内史署定期拨付炭米,任何人不得无故打扰别苑清修。”
“违者,以内廷谋逆罪论处。”
这一道旨意,把太后赵姬从咸阳的政治泥潭里拔了出来。
既给了生母体面与供养,也断绝了外戚和宵小借太后生事的可能。
远在雍城偏院的那个孩子,也在这道诏令下,落进了没人敢窥探的死角。
赵彻躬身拱手,站在一侧领诺。
吕不韦站在前头,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浊气。
老相邦心里清楚,嬴政这么安排下来,大秦的规矩算是真正立住了。
没有流血,没有大肆清算,把所有派系的底线压在了法度之内。
“退朝。”
嬴政站起身,甩了甩衣袖走入后殿。
福安高声唱诺,百官从地上爬起来。
走出章台宫大门的时候,正午的日头挂在咸阳城上空。
阳光把宫殿前面的青石大坪照得一片透亮。
秦烈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走到赵彻身旁。
“头儿,这大王跟变了个人似的。”
“刚才在大殿上,我连大气都没敢喘一下。”
赵彻回头看了看散开的朝臣。
李斯快步往廷尉署赶,王绾在几个宗室老臣的簇拥下低声交谈,淳于越带着儒生们神情落寞的往外走。
这些人虽然各有心思,但走的时候,脚步都规矩了许多。
“大王没变。”
赵彻伸手拍了拍秦烈肩头的护甲。
“大秦从今天起,真真正正归了一统。”
“走吧,少府那边送了羊肉去偏院,咱们也该回去吃口热饭了。”
孟平在后头咧嘴笑了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咸阳城的长道上,黑色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呼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