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音的身影在院门外消失的时候,连着她最后几分勉强端着的体面也被廊下的风卷走了。春杏和红玉的哭喊早已听不到了,整座栖云轩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声响,又恢复了宁静。
夫人视线从许柔音消失的方向缓缓收回来,落到榻上芳萋萋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她的目光里带着一层审度,像在掂量什么,片刻之后开口时,语气虽不像方才那般冷硬,却也谈不上什么热络:“好生歇着罢,赵大夫开的药按时吃,缺什么只管让人去寿安堂说。”
“妾身明白。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没再多说,由翠屏姑姑扶着站起身,慢慢朝外走去。走到门槛边她顿了一下,回头看着自家孙子的背影,像是还有话想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便迈了出去。
隔了许久,翠屏姑姑才开口,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老夫人……今儿这事,您心里是怎么个章程?”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终于动了,慢慢捻过一颗,又一颗。她没有转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问的是哪一件?”
翠屏姑姑斟酌了一下措辞,压低了声音:“二夫人那头……您觉得,真跟她没干系么?”
老夫人沉默了一瞬:“她今日进门时那副模样,你还记得?”
翠屏姑姑点头:“二夫人进门就问孩子还在不在,连大夫的话都没等。”
“那就是了。”老夫人的语气不高,“刘嬷嬷被拖出去时喊的那些话,但凡有一句是真的,她就脱不了干系。长明灯、珠坠、膳食相克、麝香红花——桩桩件件,明面上都够不着她,可哪一桩不是从她扶风院里出的?一回两回是凑巧,三回四回,还能是凑巧?”
老夫人叹了口气,指腹在佛珠上慢慢摩挲着,声音低下去几分:“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手段没见过?柔音那孩子,虽温顺乖巧,但也心思重。可她终究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二夫人。”
翠屏姑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那老夫人……既然心里明白二夫人脱不了干系,今日刘嬷嬷开了口,何不借着这个机会把话问到根上?”
老夫人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握着佛珠的手上,声音里带着一层看多了世事之后才有的平淡:“问到根上?刘嬷嬷拿不出实证,春杏红玉咬死了不松口,王嬷嬷把话推得干干净净。我再问下去,柔音只会哭得更委屈、跪得更可怜,反倒显得我这个老婆子刻薄不容人。到时候传到许家耳朵里,就成了我苛待她。安儿对她冷淡,那是安儿的事,我这个做祖母的,总不能把她往死路上推,希望她自己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家和,万事兴。”
翠屏姑姑默了片刻,低声说:“可芳娘子那边……今儿受的委屈也不小。”
“芳萋萋肚子里怀的是侯府的血脉,是安儿的头一个孩子。不管她出身如何,这孩子不能有半点闪失,所以今日我才收了柔音的权。至于芳萋萋自己——她是个聪明人。今儿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既不让人抓着把柄,又把自己的理摆清楚了。这样的女子,若是没有害人的心思,留在安儿身边,倒也未必是坏事。”
翠屏姑姑听出了话里的松动,便不再多问了,只低声道:“那二夫人那边……”
老夫人摆了摆手:“先看着罢。她若是真心悔过,安分守己,过些日子,掌家权也不是不能还给她。可她若是不安分——”她顿了顿,“那就别怪我不念情面了。翠屏,你让人多留意扶风院的动静。”
翠屏姑姑应声:“是,老奴明白。”
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栖云轩的正屋里只剩下芳萋萋、青珠、听兰,还有一直立在门边沉默不语的陆峥。
“手这么凉。”他收回手,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不肯松开。他只是伸手把她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掌心干燥而温热,覆上去时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暖意,像是要把她指缝里渗出来的那点寒意一点一点焐散。
芳萋萋被他握着手,眼皮颤了一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安安静静地让他拢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没事的……将军不必这般担心。”
燕随安站在榻前,低头瞧着芳萋萋,“今天你搬到归松院去。我让人将暖阁收拾出来了。你搬过去,离我近,有什么事我能照应得上。”
芳萋萋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他方才拢过她手的那只掌心上,声音里带着一层犹豫和考量:“我知道将军是为我好。可我若是搬去了归松院,府里的人只怕又要编排是非了。二夫人刚被收了掌家令,我转头就住进将军的院子里,旁人难免会说闲话……”
“谁有胆子?”燕随眉毛微挑,“你是我的人,肚子里怀着侯府的长子,搬到归松院养胎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芳萋萋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丝极浅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压住了,声音软了几分:“将军这样护着我,我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燕随安替她把被角又掖了一下,抬眼看着她,“今日便让人把东西收拾一下,眼下你的身子最要紧。”
芳萋萋沉默了一瞬。她当然愿意。她本就打算借着这个机会顺理成章地住到燕随安眼皮底下去,离他越近,许柔音的手就越难伸过来。
现下,她必须平平安安让这个孩子出世。
可这话不能由她说得太急、太主动,得让他先提、让她来应,才显得顺理成章。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过了几息才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层妥协和依赖:“将军都替妾身想得这样周全了,我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了。那我便听将军的,搬过去住。”她停了停,声音又放轻了些,眉宇间凝着一丝隐忧,“只是这般会不会太兴师动众?骤然迁居,动静不小,府里的人怕是要编排些闲话,说我恃宠骄矜,小题大做……”
“那你就尽管恃宠而骄。”燕随安说这话时,没有办分犹豫。
芳萋萋心头一动,随后又轻声补了一句:“只是我怕给将军添麻烦。我这身子,这几日总是不大安稳,夜里也睡不踏实,若是住到将军院里去,怕扰了将军歇息……”
“添什么麻烦。”燕随安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层不容商量的笃定,“你住过来,我反倒放心。夜里若是不舒服,青珠随时能来叫我,比隔着一座院子来回跑强得多。”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小腹的位置,停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今日的事,说到底是我没有护好你,要是早几日发现——”
“将军。”芳萋萋轻声截断他的话,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腕上,指尖搭着他的袖口,“这不是将军的错。刘嬷嬷存了心要害人,总能找到空子。我能安然无恙地等到今日,已经是将军的福气庇护了。”她说着,微微弯了弯嘴角,“况且我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将军该对我多些信心才是。”
她这句带着几分俏皮的话让燕随安眉间那层沉色松了些。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笑,但眼底那层冷意确实淡了几分。他反手把她的手拢回掌心里,这次动作比方才更轻,像是已经确认了她的体温是暖的,便只是握着,没有用力。
一只小猫咪能有多不好对付?
“那你先好好歇着。”燕随安站起身,看了她一眼,“我还得回去处理些事情。”
燕随安没有急着走,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眉眼上,唇线动了动,像是还想叮嘱些什么,担忧、怜惜尽数藏在眼底,最后只是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褪去了一身杀伐戾气:“先歇着,东西让青珠她们收拾,不必你劳神。军营里还有事,我晚些再回来陪你。”
芳萋萋点了点头,眼底漾开一抹温软暖意,声音彻底软了下去:“将军去忙吧,我这边不打紧的。”
燕随安和陆峥离开了。
门被青珠从里面轻轻合拢,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坐倒在榻边。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粉,方才那场哭戏留下的痕迹还没褪净,可眼睛里那股子慌乱和委屈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了,换上的是一种劫后余生似的亮。
听兰靠在柜子边,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又甩了甩手腕,瞥了芳萋萋一眼,又看了看青珠,嘴角忽然压不住地弯了一下,压低嗓音道:“我方才那出戏还成吧?刘嬷嬷被拖走那会儿,我差点真吓得哭出来。”
青珠被她直白又真切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连忙抬手捂住唇角,生怕笑声溢出屋外,眉眼弯弯地打趣:“听兰姐姐你就别谦虚了,你方才偷偷掐大腿借力稳心神的小动作,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回头腿上掐出青紫淤痕,可千万别转头喊疼。”
“淤痕就淤痕,皮肉疼算什么。”听兰无所谓地撇撇嘴,眼底的雀跃渐渐褪去,敛去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审慎与凝重,“说正经的,今日这场风波看似彻底收尾了。作恶的刘嬷嬷被处置,挑事的春杏、红玉尽数被撵出侯府,二夫人手里攥了许久的掌家权也被老夫人亲手收回。可我心里总不踏实,总觉得这根扎在咱们身边的刺,压根就没彻底拔干净。”
她说着转向榻上的芳萋萋,眉头微微拧着:“二夫人虽然禁了足、交了权,可她到底还是明媒正娶的二夫人,娘家在朝里也有人撑着,将军也不能把她怎么着。她要想翻身,总能找到路子……”
芳萋萋靠在引枕上,话语里的笃定却半点不含糊:“你说得没错。她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刘嬷嬷死了,春杏红玉撵出去了,她又被收了权,心里恨不得把我撕了。可越是这样,她越不会急着动。”
青珠眨眨眼:“为什么?她不该更恨姐姐么?”
芳萋萋的声音又往下压了压,眼中也深沉了几分,“她她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报复我,是自保、是翻盘。她如今失权禁足、声名受损,最缺的就是信任和权势。所以她会先收敛所有锋芒,装作温顺悔过的模样,慢慢哄回老夫人的怜惜与信任,再一步步伺机夺回掌家权。只有重新站稳脚跟、手握权势,她才有底气再度对我出手。”
青珠咬了咬唇:“那姐姐的意思——咱们能松口气了?”
芳萋萋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线极淡的弧度:“咱们搬回归松院,在将军眼皮子底下养胎。至短十日内她不会再敢伸手到我面前来。她素来心思深沉、记仇善谋,只要留有喘息之机,就定然能寻到翻身的路子……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她说着,手掌轻轻覆上小腹,“不过这段日子,咱们只管安心养胎。把身子养结实了,把孩子养稳了,比什么都强。”
听兰长长吐了口气,眉眼间的紧绷总算松开些,忍不住笑了笑:“那我总算能睡几个安稳觉了。这段日子天天提着心,生怕哪句话说岔了、哪步棋走歪了,连梦里都在背词儿。”
青珠也笑了:“我不也一样?我那本子上记的东西,翻来覆去对了不知多少遍,就怕漏了一顿、记错了一样。”
三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觉着好笑,又不敢放声笑出来,只能抿着嘴,压着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芳萋萋静静看着她们松弛欢快的模样,心底那根绷了数月、从未松懈的弦,终于彻底松动下来。她缓缓闭上双眼,温热的手掌始终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感受着腹间微弱的生机。有燕随安周全安排,有青珠、听兰忠心耿耿,她总算可以卸下防备,踏踏实实静养一段时日。
至于许柔音——她暂时不会动,可她也绝不会忘了今日的耻辱。
芳萋萋唇角的浅淡笑意,悄然又深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幽深沉静的冷光,却无半分焦躁。
这一世,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不急着争锋,更不急着报复。她只需安稳度日,静待腹中孩儿平安落地,静待自己在深宅侯府中稳稳扎根、站稳脚跟,积攒足够的底气与势力。
往日种种恩怨、步步算计、次次欺辱,她都会牢牢记在心底。待到时机成熟,所有账目,必会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尽数清算,绝不姑息。
窗外清风穿林而过,拂过满院桂树,叶片摩挲发出细碎绵长的沙沙声响,温柔又静谧。青珠与听兰放轻手脚,细心收拾着屋内的衣物细软,叠放、整理的动作轻柔无声,只余下几缕细碎轻微的动静,衬得屋内愈发安宁。
芳萋萋阖着双眸,耳畔听着这般琐碎安稳的烟火动静,感受着手下腹间的温柔生机,紧绷多日的呼吸一点一点放缓、匀净,彻底沉入了难得的安稳静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