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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如今的日子,是围着这个燕昭转的。

燕昭一夜要吃两回,他一动,奶娘先醒,奶娘一动,外间值夜的跟着醒,到清早,连团子都摸清了时辰,天蒙蒙亮就蹲在摇车边上等着看。

青珠如今多了一桩差事:学着抱孩子。头一回抱,胳膊僵得像两根门闩,没比燕随安好到哪去,被马婆子笑话:“姑娘,哥儿是面做的,不是瓷做的,摔不着。”

“瓷做的还能补呢,哥儿摔了可怎么办?”青珠紧着小眉头回了一句,那紧张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巳时不到,府门前那条街就热闹起来了。

各府的马车一辆接一辆,门房上唱帖唱得嗓子发哑,小禾跑前跑后地往里递话,一上午灌了三回茶。

大厨房的面点从昨儿夜里蒸到今早,枣山、如意卷、百果年糕,一屉一屉地起。

前头花厅里,女眷坐了满满两桌。

燕随安今日亲自张罗。

那位人人都惧怕的冷面阎王,今日的嘴角都一直有几分弧度。

听兰在廊下待客,一应人情往来,都在心里记着档。

马婆子和佟婆子天不亮就到了,兑了一大盆艾叶水,拿红绳把盆沿拦了一圈。

洗三这日,日头出奇地好。月子房的窗纸透进一片亮晃晃的光,竹帘半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

芳萋萋披着衣裳靠在引枕上,听外间的动静。

外间就是行礼的地方,红绳拦着盆沿,一屋子都是艾叶的清苦味。

辰正,老夫人到了,翠屏姑姑搀着,在盆边的主位坐下。

“添盆喽——”马婆子一嗓子亮堂堂的。

老夫人添的是头一样:一对赤金的小锞子,落水无声。

她拿手背探了探水温,道:“温温的,正好。”

秦海云添了一串桂圆,春禾捧着匣子跟在后头。

青珠和听兰各添了一包红枣栗子。

青珠还想说句吉祥话,叫马婆子抢了先:“枣儿栗子,早立子!”

“哎,这怎么把我的话说了,那我说什么呀。”

满屋子都笑了。

孩子裹在红襁褓里抱出来,马婆子托着,拿手巾蘸了艾叶水,在他脑门上、手心里各点了三下。

燕昭正睡着,被凉水一点,嘴一瘪,扯开嗓子哭了。

“好!响!”佟婆子在旁边接,“嗓门亮的哥儿,身子骨结实!”

老夫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捻着佛珠连声道:“哭得好,哭得好。”

前头女眷们的添盆,由各房的媳妇捧着匣子,一样一样传进来。

马婆子添一样唱一样:“礼部尚书府,金锁片一片锁福锁寿!”

“安平伯府,银锞子一对。”

“永昌侯府,长命缕一缕。”

唱到后头呀,盆里的铜钱、锞子、红枣、栗子,沉沉地铺了一层底。

老夫人在旁边听着唱名,念一声佛,添一句“好孩子”。

洗罢了,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黄绫子包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是随安落地那年,我在广济寺求的,这么多年随安也是平安长大了。”她把符塞进燕昭的襁褓里,“如今给哥儿。”

翠屏姑姑在旁边笑道:“老夫人收了几十年了,年年拿出来晒,谁也不许碰。”

“我侯府可算是后继有人了。”老夫人道。

散了盆,马婆子把盆底的红枣栗子分了,满屋子丫鬟婆子一人几颗,讨个早立子的彩头。

青珠分到两颗枣,自己吃了一颗,另一颗溜进里间,搁在芳萋萋枕边。

“给姐姐沾喜气,有了小世子,以后再来个小郡主。”她说。

芳萋萋点了点她的脑袋,“这么喜欢,你怎么不自己生去?”

青珠一下子羞红了脸。

孩子抱回里间的时候,脑门上还带着艾叶水的潮气。

芳萋萋把他接过来,低头闻了闻,一股子清清苦苦的草香。

“像个小药包。”她笑着说。

奶娘在旁边抿嘴笑:“娘子,艾叶水去秽,哥儿往后一年不招蚊虫。”

芳萋萋在里间听着方才那一声哭时的热乎劲还没散,此刻把孩子贴在胸口,那点热透着她的皮肤,一直流入心底。

青珠掀帘进来,凑到她耳边:“姐姐,哥儿哭得可亮了。老夫人说,这嗓门像将军小时候。”

“你倒听过将军小时候哭?”

青珠一噎,挠着头笑了。

老夫人去了前厅待客,屋子里剩下她们。

“姐姐,你猜如今外头说什么?东宫的车驾那日都在咱们府门前停了半盏茶!说是东宫都贺了,侯府这喜事,可是独一份的体面。”

“后头呢?”

“后头谁还敢多问。”青珠咂舌,“还有两位太太,绕着弯子打听咱们收了多少礼,叫听兰姐姐拿话岔开了。姐姐,你是没瞧见,如今这些府里来的人,笑得比年前热络多了。”

芳萋萋靠在那儿听着,慢慢道:“年前冷的是咱们,如今热络的还是咱们。”

“可不是嘛。”青珠撇嘴,“难为她们脸不红。”

“没什么好红的。”芳萋萋淡淡道,“哪一府都是这么过来的,人情往来罢了。”

听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本子,“可累死我了。”

青珠忙给她递上一杯茶。

“娘子,今日的礼档我已经誊清了。”听兰把两份档并排搁在案上,“我把它跟年前的年礼档对了一处,有几笔,念给娘子听个新鲜。”

“念。”

“安平伯府,年前年礼四色,今日洗三礼,添到八色,另附了他们家太太亲手写的帖子。”听兰的指尖点着档,“永昌侯府,年前只遣了管事媳妇送素仪一份。那阵子正是魏大人的折子闹得最凶的时候。今日,他们家太太亲自来了,坐满了全程,临走还隔着帘子给娘子您道了喜。”

“还有呢?”

“还有两府,今日也只遣了媳妇来。”听兰翻过一页,“礼不薄,话也周到,就是人不来。”

“这两家,是跟都察院走得近的。”芳萋萋道,“人来不来,是给我们看,也是给都察院看。记下便是,往后照两份的章程回。”

“是。”听兰收了本子,想了想,又补一句,“娘子,这里头同我们最亲厚的,还是顾府。麒麟铃铛之外,顾夫人另封了一百两的洗三银,说是给哥儿打项圈的。”

“改日多谢谢顾大人了。”芳萋萋道,“他回去了吗?”

“不曾呢,还在同我们将军说话。”

傍晚,秦海云过来了。

张罗了一日,她脸上带着倦,进门先看摇车里的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在芳萋萋床边坐下。

“累着了?”芳萋萋问。

“不累。”秦海云道,“多少年了,侯府的喜事没这么办过。往年我只觉得侯府了无生机,今年倒是热闹了。”

“大夫人若闷了,便多来找妾身。”

“好。”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芳娘子,今日各府的礼单,我誊了一份,搁在听兰那儿了。”

“大夫人有心了。”

芳萋萋望着她出了门。

“大夫人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青珠在旁边小声嘀咕,“从前她院子里那扇门,十天半个月都不开一回。”

“门开着好。”芳萋萋道,“人这一辈子,总不能老关着门过。”

夜里老夫人那头也有话传来。翠屏姑姑来说,老夫人今日多坐了半个时辰,晚膳多用了半碗,念佛的声音都比往日亮。

厨房里炖了鸡汤,记得喝。

前头男客那头,比女眷这桌素净。

军营来的几位老同袍,进了门先给老夫人磕头,都想争着去看孩子,燕随安托陆峥进来传话,奶娘和青珠抱着孩子去了,一个个压得声音粗着嗓子夸燕昭“结实”,那眉眼跟燕随安极像。

席上没人提朝政,没人提都察院,只说节下的防务、营里的趣事、谁家小子明年该补伍。

顾清和是压轴走的。

人都散尽了,他还坐在书房里没动。燕随安叫小厮换了第三道茶。

“师弟。”顾清和捧着茶盏,压低了声音,“今日我来,一半贺喜,一半是给你递个话。”

“讲。”

“宫里的病,反复了。”顾清和一字一字道,“太医院半夜递牌子的动静,京里几家贴着的,都知道。朝免了小半年,各衙门的题本都递得悄没声息。如今题本先送东宫阅看,再呈御前。”

燕随安捏着茶盏,没有说话。

“储君监国,就差一道明旨。”顾清和抬眼看他,“师弟,你想过没有,东宫这份洗三礼,贺的到底是什么?”

“贺朝廷的刀。”

“对,也不全对。”顾清和把茶盏搁下,“收刀入鞘之前,得先把刀鞘备好。这份礼,是给满朝文武看的——镇国将军府的喜,东宫贺了;也是给所有惦记这把刀的人看的:刀,有主了。东宫针对了你这几天,说白了,这贺礼是试探,以东宫的脾性,又怎么会信你。”

书房里静了一瞬,灯花响了一声。

“周衡呢?”燕随安问。

“蛰伏。”顾清和道,“太子压得死,他如今乖觉得很,年前连王府的门都不怎么出。都察院那边整肃得也差不多了,魏成的案子,三司开年就定了谳,板上钉钉。”

“大牢里那个呢?”

“还熬着。”顾清和笑了笑,“年下我特意让牢里给他加了顿饺子。人活着,腰牌在我手里,日子就能过得踏实。这东西,师弟,就跟大门上贴的门神似的,不咬人,镇宅。”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可师弟,刀鞘备好了,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就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燕随安送他出门。廊下的风带着暑气,顾清和摇着折扇,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脸上露出今日头一点真笑,“恭喜的话我还没说。师弟,你有儿子了。”

“嗯。”燕随安道,“有了。”

“臭小子。”顾清和笑骂了一句,大步走了。

夜里,燕随安回月子房,先净了手,晾干了,才去摇车边站了一会儿。

孩子睡了。他站够了,才在芳萋萋床边坐下,

月子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

芳萋萋听完,道,“东宫的礼,咱们收得规矩,谢得也规矩。往后不走动,不避嫌,不近不远。”

“嗯。”燕随安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顾大人那句话在理。”她垂眼看着孩子,“刀鞘备好了,用不用,什么时候用,不由咱们。可既是鞘,就别急着往刀上凑。只是……”

摇车里,燕昭哼唧了两声,小腿蹬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住了口,一起看过去。

孩子咂了咂嘴,又睡熟了。

“接着说?”燕随安压低了声音。

“太子对你一向多有防备,又几次三番陷害,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日后若是太子……”芳萋萋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我们作为臣子的,只有忠君。公主和太子分庭抗礼,最终如何,也未可知。”

芳萋萋抬眼。

“怎么了?往日说起这些倒也不见你这般忧心。”他道,

芳萋萋张了张口。

那一点说不清的沉,又到了心口。可事事都讲得通:太子监国,拉拢边将,哪一条都摆在明处,明到她拿不出一个字来说它不对。

她低头,摸了摸燕昭的小脸,“许是我们有孩子了,总多想着以后。”

末了她又摇摇头说,“月子坐久了,人爱多想。”

燕随安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伸手把灯芯拨暗了些。

“有我在,定会守好你和昭儿。”燕随安揽住芳萋萋,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睡吧。”他说,“外头有我。”

第二日,秦府的帖子到了揽月阁。

春禾把帖子送进栖云轩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娘子。”她把帖子呈上来,声音发紧,“秦府遣人送来的,给我们夫人的。夫人看过,叫奴婢送来给娘子。”

芳萋萋接过来。洒金大帖,秦望山亲笔。

这一回,不是“惦记”,也不是“静养”。

帖子上写的是:中元在即,秦府七月十五祭祖。出嫁女归宁行礼,是秦家三代的规矩。

归宁祭祖,宗族规矩。

听兰在旁边看了一眼,低声道:“娘子,这一回,名头驳不倒。”

芳萋萋捏着那张帖子,指尖在“祭祖”两个字上停了停。

上一回是“惦记女儿”,这一回是“宗族规矩”。一回比一回正,一回比一回难驳。

“帖子别退。”她把帖子合上,“去回大夫人,先搁着。”

她顿了顿。

“既有规矩,也有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