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的竹席上,码着整整二十六个红布包的现金,每一包都用麻绳捆得扎实,边缘还沾着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油墨香。青溪村和隔壁茶山村的村民挤得满满当当,老人们拄着拐杖蹲在竹席边,孩子们扒着大人的肩膀踮脚张望,连巷口的大黄狗都摇着尾巴蹲在晒谷场边缘,似乎也在等着分红包。
张桂英!公社会计扯着嗓子喊,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你家三亩茶田,加上帮合作社摘茶的工分,一共是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
张桂英攥着皱巴巴的工分票,手都在抖,接过红布包时差点没拿稳:俺、俺没算错?去年俺家才分了六百多!
没算错!旁边的二柱举着扩音喇叭,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今年茶王茶卖了百万,合作社纯利翻了三倍,分红自然翻番!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王爷爷颤巍巍地把红布包塞进贴身的布兜,拍了拍怀里的收音机——那是他用分红款刚从供销社买的,能收到中央台的新闻。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抹了抹眼角,当年跟着苏老队长打鬼子,也没想着能过上这日子。
苏晚站在晒谷场的石碾子旁,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嘴角却没完全松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小腹微微隆起,手里攥着刚写好的修路申请,指尖因为用力泛白。不远处的村口,三辆运茶的拖拉机堵得严严实实,司机们急得直跺脚,大货车的底盘太高,连村口的土坡都爬不上,只能靠小拖拉机倒腾着往镇上运,光是耽误的时间,一天就少赚好几百。
苏支书,这路再不修,开春的春茶就得砸手里!一个开拖拉机的汉子跑过来,脸上满是汗,邻县的茶商都催了,说再晚就找别家了!
苏晚点点头,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她回头一看,只见苏强带着三个堂兄弟,堵在晒谷场的入口,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唾沫星子横飞:这河湾荒滩本来就是俺家的!当年老祖宗留下的地,凭啥让苏晚一个外姓丫头占着?
周围的村民顿时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这边。苏强是苏建国的儿子,也就是苏晚的亲弟弟,前世因为被刘氏宠坏,成了村里有名的混混,后来跟着周虎混,没少给苏晚添乱。这两年苏晚忙着合作社,没少给他塞钱让他改邪归正,没想到他居然带着人来闹事。
苏强,你胡说啥!二柱第一个冲上去,河湾荒滩是苏晚用合作社的名义承包的,有公社的盖章合同,你拿啥证明是你家的?
俺爹当年就是生产队长,这地本来就归苏家!苏强梗着脖子,把手里的纸晃得哗哗响,俺不管,要么把承包权还给俺,要么给俺十万块补偿!
周围的村民顿时议论起来,有人说苏强忘恩负义,有人说当年苏家确实占过不少地,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苏晚皱了皱眉,刚要上前,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陆霆琛站在她身后,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里面装着温乎的绿豆汤。
别气,交给我。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河湾荒滩的承包合同,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承包期限三十年,乙方是青溪合作社,甲方是公社,你要是有异议,去公社找李书记,别在这儿堵着村民。
苏强看着合同上的公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耍赖:这合同是假的!你一个退伍兵,懂个啥!
我不懂?陆霆琛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常年握枪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当年在边境,我见过比你横十倍的人,最后都蹲了大牢。你要是再闹,我就叫民兵过来了。
他说着,吹了一声口哨,不远处的民兵岗哨立刻跑过来四个穿绿军装的小伙子,手里拿着橡胶棒,站在了苏强等人面前。苏强看着陆霆琛冷硬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村民鄙夷的目光,顿时怂了,拉着堂兄弟就要跑,却被陆霆琛一把抓住了胳膊。
把你手里的纸留下。陆霆琛的声音没有温度,这合同是公家的东西,你私自带走,算偷。
苏强只能把纸扔在地上,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村民们顿时响起一阵掌声,王爷爷走过来,拍了拍陆霆琛的肩膀:还是陆同志有办法,这混小子,早该治治他了。
苏晚接过陆霆琛递来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绿豆汤,甜丝丝的,刚好压下心里的火气。她看着地上的承包合同,捡起来叠好塞进兜里,转头对二柱说:把刚才闹事的情况记下来,送到公社备案,以后苏强要是再敢来闹,直接扭送派出所。
二柱点点头,立刻掏出笔记本记了起来。苏晚转身看向村口的拖拉机,心里的担忧更重了。她走到一辆拖拉机旁,帮着司机把茶叶袋往小三轮上搬,刚搬了两袋,突然心口一阵发烫,贴身的暖玉在衣襟里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抬头看向黑松林的方向,那里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道微弱的红光在松树林里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苏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那道红光和前几天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戴绣莲草帽的神秘人影,肯定又在黑松林里。
怎么了?陆霆琛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是不是累着了?
没什么。苏晚摇摇头,把暖玉往衣襟里按了按,就是觉得有点不安,黑松林里好像有人盯着咱们。
陆霆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黑松林,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对着黑松林照了照,除了晃动的树影,什么都没看到。我让民兵加派人手盯着黑松林,你别担心。他说着,伸手帮苏晚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先把分红的事忙完,修路的事我帮你跑。
苏晚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她回到晒谷场,继续帮着会计发分红,直到太阳快落山,二十六个红布包才全部发完。村民们拿着钱,有的去供销社买肉,有的回家盖新房,有的送孩子去镇上买新书包,晒谷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的红布碎片和散落的花生壳。
苏晚和陆霆琛一起收拾东西,把剩下的现金放进合作社的保险柜里。刚锁好门,二柱就骑着二八自行车赶了过来,脸上带着慌张的神色:苏支书,陆同志,不好了!刚才我去镇上买柴油,听见周虎的表弟李二柱在供销社门口吹牛,说他开了个黑砂场,现在囤了所有的砂石,等着抬价呢!
苏晚和陆霆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周虎是之前被他们抓过的混混头头,后来因为偷东西被判了三年,刚出狱没多久,没想到居然和他表弟搞起了砂石场。现在他们要修路,正好需要大量砂石,要是被李二柱囤货抬价,不仅修路的成本会翻番,还会耽误工期。
知道了。陆霆琛点点头,拍了拍二柱的肩膀,你先回去,我和苏晚商量一下。
二柱点点头,转身骑上车走了。苏晚靠在合作社的土墙上,摸着小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周凯的余党还盯着咱们,现在周虎又出来搞事,这路怕是不好修。她低声说。
陆霆琛走过来,把自己的军外套披在她身上,挡住了傍晚的凉风:别担心,我已经联系了老战友,他们那边有砂石场的渠道,就算李二柱囤货,咱们也能从别的地方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黑松林的事我已经让民兵加了岗,今晚我就睡在合作社,盯着点。
苏晚点点头,靠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脂味和烟草味,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她看着远处的黑松林,那里的风还在吹,松涛声沙沙作响,却再也看不到那道微弱的红光。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苏晚握紧了手里的修路申请,我都要把这条路修起来,让村民们再也不用靠小拖拉机运茶。
陆霆琛揽住她的肩,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有我在,你放心。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吵闹声。他们跑过去一看,只见苏强带着几个混混,正围着一个卖菜的小贩抢钱,嘴里骂骂咧咧的。陆霆琛眼神一冷,立刻冲了过去,三两下就把苏强等人制服,扭送到了村头的民兵室。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陆霆琛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她摸了摸心口的暖玉,玉佩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意。她抬头看向黑松林的方向,这次,她没有看到红光,却仿佛看到了那个戴绣莲草帽的神秘人影,正躲在松树后面,看着他们的方向。
不管暗处的人是谁,不管前路有多少困难,苏晚都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有陆霆琛,有合作社的乡亲们,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她要把这条路修起来,要让青溪村和茶山村的日子越过越好,要让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报应。
夕阳的余晖洒在合作社的土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转身走进合作社,把修路申请放在了桌子上,上面盖着青溪合作社的公章,还有她的签名。她知道,明天她就要带着这份申请去公社,不管遇到多少困难,她都要拿到修路的资金。
而在黑松林的深处,那个戴绣莲草帽的人影,正拿着对讲机,听着陆霆琛扭送苏强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周总,苏晚果然在盯着修路的事,要不要现在动手?
对讲机里传来周凯阴冷的声音:不用,等她拿到修路款,再动手。那笔扶贫资金,还有河湾的古茶林,都是我们的。
人影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松树林里,只留下一道微弱的红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而苏晚站在合作社的窗口,看着黑松林的方向,握紧了手里的暖玉,眼神坚定。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