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签订完毕,山谷里面满地的打斗残骸被抛在身后,一行人重新踏上高原的山道。
山间冷风一阵一阵吹过来,路边半人高的野草被吹得来回倒伏,脚下路面混杂碎石和干草,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连绵的雪山安安静静横在天际。
林小阳迈步走在队伍中间,小白狗被迫跑在最前头带路。
小白狗四条短腿踩在凹凸不平的碎石地上,跑个三五步就要猛地顿住身子,浑身白毛一阵一阵根根竖起,脖子处的皮毛反复耸动,它使劲晃动身体,脑袋左右来回甩动,像是想要把身上那种别扭的感觉甩掉。
它时不时转过脑袋,眼角斜斜向后瞟,视线落到林小阳身上那只红毛幼崽小猪的身上。
只要目光落在小猪身上,或是距离稍微拉近几分,小白狗胸口就闷得慌,浑身一身凶兽的凶劲直接被压下去,浑身筋骨都透着说不出的憋闷,浑身力气使不出来。只要把头转开,拉开距离,这份难受才会一点点消减下去。
它两只前爪轮番刨脚下的泥土,爪子把地面扒出一道道浅浅小坑,嘴巴微微咧开,喉咙里面滚出一阵闷闷的低呜。脸上满是愤愤不满的神态,打心底看小猪不顺眼,可血脉本能死死压制着它,它半分都不敢冲上去动手,只能靠瞪眼睛发泄心里的火气。
小白狗心里不停暗自吐槽:
到底搞什么名堂,我身上又没有受伤,也没有挨谁的打。只要离那只红毛小东西近一点,浑身就憋得难受,浑身本事都施展不开。稍微离远一点就舒服不少,一靠近又开始难受。
小猪也就是孟槐幼崽,一会扒在林小阳的肩膀上面,两只小小的前爪紧紧揪住林小阳身上的衣料,小身子趴得稳稳的,小脑袋时不时左右转动,两只黑圆的眼睛打量四周山野;一会四肢一松,顺着衣袖滑落到地面,迈着短短的小腿,跟在林小阳脚边小步颠颠小跑,一身浅红色的软绒毛随着跑动一颠一颠。
只要小女鬼往这边靠近几步,距离缩短到两三丈之内,小猪立刻就有反应。
它两只耳朵唰的一下完全耷拉贴在脑袋两侧,整个小小的身子猛地往中间收拢,团成一个红毛小毛球,脑袋直接埋进自己胸前的绒毛当中,四肢全部收在肚皮底下,一动都不敢动,连原本细细的“榴榴”叫声也憋在喉咙里面不敢发出。
等到小女鬼察觉到它的反应,主动往后飘开,拉开足够远的距离,小猪才会一点一点,慢慢把脑袋抬起来,鼻子不停抽动,小心翼翼四处嗅闻,紧绷的身子才缓缓舒展。
小猪自己完全搞不懂这股感受来自哪里。
它心里懵懵懂懂的琢磨:
怎么会这样,靠近那个人,浑身皮肉就发紧,心里慌得厉害。躲开之后,身上又松快舒服。一会难受一会舒坦,反反复复没有个准数。
小女鬼跟在队伍侧面,没有踩在地上,依旧保持离地半尺的高度慢慢飘行。肉身虽然已经筑基凝实,过去长久做阴魂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她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跑在前面的小白狗,肩膀一直微微向上耸起,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前,手指反复互相搓动,身体下意识一点点往林小阳的方向靠拢。
她清清楚楚记得小白狗心底打的算盘,这只穷奇一直惦记着,等着日后把自己养得精气饱满,就一口把自己吃掉。
小女鬼心里不停暗自担忧:
千万不要朝我过来,千万不要扑上来咬我。
小白狗察觉到小女鬼的目光,会骤然停下奔跑的脚步,猛地转头朝向小女鬼,嘴唇向上翻起,露出尖尖的细小獠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低吼,故意摆出凶狠的模样吓唬对方。
每到这个时候,小女鬼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身形飞快向后飘出去一大段距离,和小白狗拉开间隔,不敢再靠近半分。
就这样一路上形成一副十分怪异的场面。
小白狗在前头带路,一边赶路一边时刻提防身后的小猪,还总找机会龇牙吓唬小女鬼;
小猪一感知到小女鬼靠近,马上缩成一团不敢动弹,远离之后才敢放松活动;
小女鬼时时刻刻提防小白狗的袭击,又不能够离小猪靠的太近。
三个小家伙,谁都没有办法安安稳稳挤在一块待在一起,互相牵制,互相忌惮。
林小阳走在中间,神识完完全全铺开,小白狗的憋屈恼火,小猪懵懂混乱的感受,小女鬼提心吊胆的顾虑,所有心底念头,一字不差全部传进他的耳朵。
但是林小阳脸上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变化,面部神情平平淡淡,目光直直看向前方蜿蜒向前的山道,脚步始终没有停顿。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察觉。
只有小猪趴在肩膀上抓不住布料,身子往下滑的时候,他才会伸出一只手,手掌轻轻托住幼崽,把它重新扶稳回到肩头,做完之后手就收回,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去调解三者之间的矛盾。
山间的冷风不停吹过,野草哗哗晃动,一人三兽,就这样彼此互相戒备着,一步步朝着吐蕃国都的方向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