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桂兰今天起得比谁都早,院里还静悄悄的,她已经收拾妥当出了门。
头发胡乱挽了个松垮的髻,几缕枯发凌乱地贴在鬓角,黏在蜡黄憔悴的脸上。
她一夜没合眼,眼下乌青浓重,整张脸没半点血色,瘦得颧骨凸出。
唯独眼底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劲头,亮得吓人,像憋着一把要烧遍整条街的火。
她揣着一肚子编得滚瓜烂熟的瞎话,专往人多的地方凑。
巷口的早点摊、门口择菜的墙根、来往行人多的路口,专找平日里爱唠嗑、传闲话最快的妇人搭话。
脚步匆匆,却又刻意放轻,像只伺机而动的老猫。
眼神活络得过分,扫过一圈,便摸清谁最爱听八卦、谁最能传话。
每靠近一个人堆,她都在心里把说辞反复掂量、打磨。
哪句先抛、哪句后补、哪句要添油加醋,算得清清楚楚。
她故意重重叹口气,皱起眉,摆出一副欲言又止、有苦难言的模样。
不等旁人多问,她便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都带着钩子。
一开口,便把那些编排了整夜的闲话,狠狠砸进了人群里。
“张婶,买菜呢?”
胡桂兰开口搭话,声音压得低,刚好能让周围三四个人都听见。
“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往外乱传,我也是替咱们胡同的风气着急。”
被她拉住的妇人果然来了兴致,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眼睛直直看向胡桂兰。
“啥事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还能有啥事儿,不就是姜家那个丫头,姜念芍。”
胡桂兰往左右扫了一眼,摆出一副为难又痛心的模样,嘴巴一刻不停。
“你们说她年纪轻轻,能进卫生院那么好的单位,真的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吗?”
胡桂兰故意放慢语速,吊足了众人胃口,脸上的为难重了几分。
“我也是昨儿个听人提了一嘴,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好好的姑娘家,不走正途,偏要走些旁门左道的路子,往后这胡同里的风气,可怎么得了啊。”
围过来的人渐渐多了,一个个支棱着耳朵,生怕漏听半个字。
胡桂兰瞧着这情形,心下暗喜,面上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等着这些话顺着风,传遍整条胡同。
旁边有人接话:“人家爹娘是烈士,还是周院长亲自点头招进去的,听说医术还随她娘,能有啥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胡桂兰猛地拔高嗓子,生怕旁边人听漏一个字,蜡黄的脸因为激动涨得发红。
她故意往人堆里挤了挤,腰身一塌,摆出一副替天行道、满心憋屈的模样。
“你们真当李师长、张营长天天护着她,是平白无故的?”
“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凭什么让那么多大人物另眼相看?”
“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谁信啊!”
这话一出来,周围顿时静了一瞬,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胡桂兰见状,气焰更盛,嘴里的话越发没了把门的,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龌龊。
“我可是听卫生院内部的人说,她能进药房,全是靠着攀关系、走后门,天天往李师长跟前凑,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
“不然就凭她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一没资历二没经验,怎么可能一进去就坐药房那好位置?”
“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
周围的人脸上神色各异,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已经跟着点头。
还有人悄悄往人群外挪,打算把刚听来的闲话,赶紧传给下一个人。
有人迟疑着开口:“不能吧,那丫头看着挺老实本分的,不像是那种人。”
“老实本分?”胡桂兰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那都是装出来给你们看的!背地里指不定是什么样子。”
“我还听说,她作风不正,成天跟部队上的男同志走得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道背地里干些什么勾当?”
“亏她还是烈士子女,爹娘要是泉下有知,不得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一句句污言秽语,从胡桂兰嘴里源源不断吐出来,像脏水一般,一股脑往姜念芍身上泼。
她还嫌不够,又抛出另一套编好的瞎话。
“你们别以为她手里那些家当是正经守下来的,我前几天亲眼看见,她半夜偷偷摸摸从家里往外搬东西!”
“箱子裹得严严实实,谁知道是不是在倒卖紧俏物资、搞投机倒把!”
“什么布料、肥皂、票证,说不定她偷偷拿出去换好处,自己吃香喝辣,半点不念爹娘的恩情。”
“烈士留下的东西,她也敢拿来投机牟利,这种人心早就黑透了,配当烈士子女吗?配穿那身白大褂给人看病吗?”
胡桂兰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离谱,把赵进步教给她的那些谣言,添油加醋、翻来覆去说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姜念芍仗着有人撑腰,在卫生院里横行霸道,欺负老员工。
什么姜念芍偷偷拿卫生院的药材回家自用。
什么姜念芍看不上胡同里的街坊,背地里骂大家穷酸没见识……
但凡能想到的脏水,她一股脑全泼了出去。
周围的人听得目瞪口呆,原本半信半疑的心思,被她这通连珠炮似的污蔑搅得乱了分寸,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心里发寒。
几句似真似假的话砸下来,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几分,人人脸上都挂着惊疑。
一开始还有人不肯轻信,暗自琢磨着事情未必是这个样子。
可胡桂兰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细节样样都像亲眼见过,神情逼真、语气笃定。
再配上那副痛心又隐秘的模样,由不得人不多想。
再加上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传,你添一句、我补一笔。
不出一个时辰,整条胡同、整个小菜市,早已飘满了关于姜念芍的污言秽语。
有人半信半疑,跟着小声议论,眼神里藏着探究与鄙夷。
有人爱看热闹,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添油加醋把谣言传得更邪乎,越说越离谱。
也有人心里清楚胡桂兰素来的德行,压根不信这些鬼话,却懒得当面拆穿得罪人。
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场闹剧越演越烈。
等胡桂兰在菜市把一圈人都忽悠遍了,转身往供销社、卫生院门口赶。
一路走一路传,逢人就说,见人就讲,恨不得让全天下都听见她编排的那些瞎话。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姜念芍的名声彻底搞臭。
只要人人都觉得姜念芍是个攀附权贵、作风不正、不孝不义的坏丫头,就算李师长再护着,也挡不住悠悠众口。
到时候,卫生院容不下她,胡同里待不住她,姜家的家产、院子,自然还是会落到她和赵进步手里。
胡桂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恶毒地盘算,脸上藏不住阴狠与得意。
她不知道,她在前面传,后面就有人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苏念真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