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黄陂县,天寒地冻。
连着下了几场清雪,大营外头的黄土地冻得像铁板一样硬,踩上去直打滑。可独立支队的大营里,这会儿却是热火朝天,透着一股子马上要出笼的猛虎劲儿。
整整三个星期的地狱式操练,在昨天夜里正式结束了。
操场上听不到平日里那些震天响的喊杀声和枪声,安静得有些反常。三千五百个汉子,全都盘腿坐在各自的营房门口,低着头,闷声不响地擦拭着手里的家伙什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枪油味,还夹杂着炒面干粮的焦香。
中军大帐里,火盆烧得正旺。
沈烈穿了一身利落的灰布棉军装,领口的大校领章被火光映得锃亮。他正坐在一把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擦着腰间那把毛瑟手枪。
门帘一掀,一阵冷风裹着雪沫子钻了进来。
参谋长李文渊抱着几个厚厚的牛皮纸册子,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帐,把册子往桌子上一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沈,全盘规整完毕了!”
李文渊摘下起雾的金丝眼镜,从怀里掏出手绢擦了擦,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三个星期的磨合,这三千五百号人,算是彻底被咱们给揉成一团铁了!现在底下连个敢炸刺的都没有,连原先保安团那几个老兵痞,现在听见集结号,跑得比谁都快。”
沈烈把擦好的手枪“咔哒”一声插进枪套里,抬起头问:“编制和后勤都落实下去了?”
“全落实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丁是丁卯是卯。”
李文渊翻开第一本册子,如数家珍地念叨起来。
“四个步兵营,全部满编八百人。一营张铁石当尖刀,三营小杨断后,王、赵两位营长带四营和五营居中策应。”
“炮兵营老苏那边,十八门山炮和五十门迫击炮,全部分配了专门的骡马驮队。工兵营老何不仅准备了搭桥的木料,还带了几百斤烈性炸药。另外,直属警卫连和通讯连,也都换上了清一色的德国造冲锋枪。”
李文渊端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大口温水。
“干粮和弹药,昨天后半夜就发下去了。一人五天的炒面,外加两罐头鬼子的纯牛肉。子弹每人一百二十发,手榴弹四枚。老沈,咱们现在可是兵强马壮,富得流油啊。就算是战区长官部的中央军王牌,出征前也就这待遇了!”
沈烈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深邃。
“富是富了,但这三千五百张嘴,三千五百条枪,也是个沉甸甸的担子。大别山战役这一开打,就是个无底洞,咱们这点家底,要是不省着点用,几场恶战下来就得见底。”
正说着,帐篷外头传来一阵粗犷的大笑声。
一营长张铁石扛着他那把大砍刀,跟副支队长小杨一块儿挑帘子走了进来。
“司令!俺们一营准备妥当了!就等您下令拔营了!”张铁石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满脸的迫不及待,“这三个星期光练不打,俺这大刀片子都快生锈了。底下的弟兄们也是憋着一股邪火,就等着去龙脉岭拿小鬼子开荤呢!”
小杨也凑上来说:“司令,三营的弹药也都分发到班了。弟兄们士气高得很,没一个认怂的。”
沈烈看着这两个得力干将,满意地点了点头。
“士气高是好事,但到了战场上,都得给老子把脑子放清醒点。龙脉岭是一千三百个日本正规军把守的铁王八壳子,不是黄陂县外围的散兵游勇。”
沈烈环视了一圈,眉头微微一皱。
“马有田呢?这马上就要誓师出征了,二营的人都在,他这个营长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听到这话,张铁石和小杨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嘿嘿地乐了。
李文渊走过来,笑着解释道:“老沈,你这记性,是忙糊涂了吧?一周前,不是你亲自下的命令,让老马带着侦察连,提前潜入龙脉岭去探路的吗?”
沈烈一拍脑门,这才想了起来。
“对,这几天光顾着盯你们几个营的战术演练,把老马这茬给忘了。”
沈烈转过身,看着沙盘上的龙脉岭。
“二营是咱们的火力压制营,一百二十挺轻重机枪都在老马手里攥着。龙脉岭那鬼地形,要是机枪阵地摆错了位置,不仅压不住鬼子的地堡,还会被鬼子的掷弹筒一锅端。”
沈烈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
“所以,我才让老马亲自带着侦察连,提前一周进山。他得用自己的眼睛,给咱们的机枪找好每一个射击死角。这活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他这个二营长亲自去,到了战场上才知道这机枪该怎么摆。”
张铁石听了,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司令,老马也太谨慎了。带个侦察连去踩点,去个一两天不就回来了吗?这都在山里头猫了整整一个星期了,大雪泡天的,别再给冻成了冰棍。”
“你懂个屁!”
沈烈没好气地瞪了张铁石一眼。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周玉山在龙脉岭上坐镇,那老狐狸狡猾得很。这一个星期,龙脉岭上肯定有变化。老马不回来,说明他还在摸底。等他把底摸透了,咱们这三千五百人上去,才能少流一半的血!”
就在黄陂县大营里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征的时候。
距离黄陂县一百里外,大别山深处的龙脉岭。
漫天的风雪,像是一张巨大的白网,把整座大山罩得严严实实。
龙脉岭外围的一处陡峭山崖下,几块巨大的岩石交错着,形成了一个隐蔽的天然雪窝子。
雪窝子里,趴着十几个人影。
他们身上全都裹着从老百姓家里借来的白床单,头上顶着枯草,几乎和周围的冰天雪地融为一体。要是不用脚去踩,根本发现不了这底下还藏着大活人。
这正是提前一周潜入山区的马有田,和他带出来的十二个侦察连尖兵。
“阿嚏——”
一个年轻的侦察兵实在没憋住,把头埋在雪窝子里,闷闷地打了个喷嚏,赶紧拿手死死捂住嘴,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顺子,你他娘的想害死全排啊!”
旁边的一个老兵压低了破锣嗓子,一巴掌拍在顺子的后脑勺上,低声骂道:“没瞧见上面不到五百米就是鬼子的暗哨吗?你这一嗓子,把探照灯招来,咱们全得变成筛子!”
顺子委屈地吸溜着鼻涕,一张脸冻得发青,嘴唇直哆嗦。
“班长……俺真不是故意的。咱们都在这雪窝子里趴了七天七夜了。干粮早就吃完了,这三天全靠啃冻土豆和嚼雪水硬撑着。俺这手脚,早就没知觉了。”
顺子说着,眼眶都红了,“俺是不是要冻死在这儿了?”
“放屁!司令的大部队马上就到了,这时候死,你对得起谁?”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最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传了过来。
马有田慢慢地转过头,那张原本就干瘦的脸,此刻被风雪吹得像是一块风干的老树皮。他呼出的气,在眉毛和胡茬上结成了一串串白色的冰凌子。
“都给老子咬牙挺住!”
马有田眼神凶狠地扫了一眼身后的弟兄。
“你们以为老子愿意在这冰窟窿里受罪?司令把二营交给我,一百二十挺机枪啊!咱们二营是啥?是全支队火力掩护的亲娘!要是咱们的机枪哑了,张铁石的一营冲上去,那就是活靶子,一死就是一大片!”
马有田从兜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窝头,用牙使劲啃了一点碎屑,在嘴里含化了咽下去。
“老子带着你们在这儿趴了七天,就是要摸清楚对面那些铁王八壳子的射击死角!这几天,咱们画了十几张图了,只要把这些图送回去,咱们的机枪就能在最安全的地方,把鬼子压得抬不起头!”
弟兄们听着马有田的话,都没了怨言,各自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强打起精神。
马有田转过头,再次举起手里那副镜片都快冻裂的望远镜,顺着两块岩石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对面龙脉岭的半山腰。
雪下得稍微小了一点。
借着微弱的天光,对面的日伪军阵地,尽收眼底。
最前面的一道战壕里,蹲着一百多个穿着伪军皮的汉奸,一个个缩着脖子在避风处烤火。在伪军阵地的后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就是日军那一排排坚固的钢筋水泥地堡。
“营长。”
旁边的老侦察兵凑过来,小声说。
“咱们这七天,已经把鬼子明面上的十五个地堡,还有三个步兵炮阵地,全摸清楚了。路线图也画好了,咱们是不是该撤了?再不回去,司令那边该着急了。”
“再等等。”
马有田没有放下望远镜,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
“这几天,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马有田呼出一口白气,一边观察一边嘀咕。
“你仔细看看鬼子那些地堡的排列。太规矩了,就像是摆在面上的棋子。而且,伪军那一百二十个人,就在地堡前面两百米。如果咱们一营发动冲锋,伪军肯定一触即溃,往后跑。”
马有田的手指在冻土上比划着。
“伪军一跑,鬼子的地堡肯定会开火。可按照他们现在的地堡角度,不仅会打到冲锋的咱们,连退下来的伪军也会被一起打死。松井那个老鬼子打仗精得很,他不会犯这种连火力交叉点都算错的低级失误。”
“营长,你的意思是……鬼子还有暗手?”老侦察兵听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肯定有!”
马有田咬了咬牙,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死死地盯着伪军阵地和鬼子地堡中间的那一片看似平坦的开阔地。
大雪覆盖了那里的一切,看起来白茫茫的一片,毫无异常。
就在这时。
一阵山风吹过,把开阔地边缘的一块积雪吹散了一些。
“等会儿!”
马有田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那是个啥玩意儿?”
望远镜的视线里,那片原本平坦的雪地边缘,竟然露出了半截黑乎乎的铁管子!
“风!再刮大点!”马有田在心里暗暗祈祷。
仿佛老天爷真的听到了他的呼唤,一阵狂风骤然卷起。
大片的积雪被风吹走。
下一秒,马有田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平坦的开阔地!
在伪军阵地后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在鬼子地堡的前方,赫然藏着一条长达几百米的隐蔽反斜面堑壕!
因为战壕上面盖着白色的伪装网,又被连日的大雪覆盖,如果不是这阵风,哪怕是走到跟前都发现不了!
而最让马有田毛骨悚然的是。
那条隐蔽战壕里,密密麻麻地蹲满了戴着钢盔的日本兵!那露出来的黑乎乎的管子,根本不是树枝,而是一排排已经架好、随时准备开火的九二式重机枪和掷弹筒!
“娘的……好毒的心肠啊!”
马有田浑身打了个冷战,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老侦察兵没看清,急着问:“营长,到底咋了?你看见啥了?”
“陷阱!连环陷阱!”
马有田压低了声音,眼底全是惊骇,连声音都在发抖。
“周玉山不仅拿自己当诱饵,他还跟鬼子一起,在龙脉岭上给咱们挖了个连环坑!”
马有田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弟兄,语速极快地分析道。
“司令的计划是,先用炮火把伪军炸溃,然后张铁石的一营趁乱冲锋。可是,鬼子根本没打算让伪军退回地堡!”
“在那条开阔地底下,藏着一条装满鬼子重机枪的隐蔽战壕!”
马有田一把抓住老兵的胳膊。
“只要咱们的步兵一冲上去,伪军一退。藏在暗处的鬼子就会突然掀开伪装网。到时候,距离不到五十米,几十挺重机枪突然开火,咱们一营那八百个弟兄,连躲的地方都没有,瞬间就会被打成碎肉!”
老侦察兵一听,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
“这……这就是个死局啊!那咋办?司令他们不知道这事儿,明天拂晓大军一到,按照原计划冲锋,咱们一营可就全完了!”
“所以咱们得马上把这情报送回去!”
马有田一把扯掉身上的白床单,从冻僵的怀里掏出那十几张画满了标记的火力草图,连同一封匆忙写好的字条,死死地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冻得直哆嗦的年轻新兵顺子。
“顺子!”
马有田低声喝道。
“到!”顺子赶紧爬过来。
马有田把那个油布包塞进顺子的怀里,又把自己水壶里仅剩的一口烧酒,强行灌进了顺子的嘴里。
烈酒下肚,顺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顺子,你听好。”
马有田的双手死死按着顺子的肩膀,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年轻,腿脚快。从这儿到大军开拔的必经之路,还有三十里山路。”
马有田指着身后的密林。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是跑,是爬,还是滚!天黑之前,必须把这个油布包,亲手交到沈司令的手里!”
顺子看着营长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他把油布包死死地贴身藏好,使劲地点了点头。
“营长放心!俺就是跑断了腿,也一定送到!”
“好兄弟!去吧!”马有田猛地一推顺子。
顺子像是一只灵巧的雪兔,转身钻进了身后的密林中,踩着深及膝盖的积雪,拼了命地往外跑。
老侦察兵看着顺子远去的背影,转过头问马有田。
“营长,顺子去送信了。那咱们呢?也跟着撤吗?”
“撤?”
马有田慢慢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崭新的毛瑟手枪,“咔哒”一声推上膛。
他趴回雪窝子里,看着对面那条隐蔽的战壕,嘴角勾起一抹视死如归的冷笑。
“咱们这十一号人,就在这儿钉着!”
“万一顺子路上遇到鬼子的巡逻队,万一情报没送出去。明天拂晓总攻一打响,张铁石那愣种带人冲锋的时候……”
马有田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咱们就从这后面杀出去!用咱们手里的枪,哪怕是拿命填,也得在鬼子的暗壕上撕开一个口子,给一营的弟兄提个醒!”
十一把驳壳枪和步枪,在雪窝子里悄无声息地上膛。
这十二个独立支队的尖兵,就像是十二颗钉在龙脉岭咽喉上的铁钉,死死地咬住了鬼子的阵地。
风雪,更狂了。
而在另一边。
黄陂县大营里,集结的号角,终于沉闷地吹响了。
“全体都有!”
沈烈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整装待发的三千五百名士兵,猛地拔出手枪。
“目标龙脉岭!全军开拔!”
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正在这风雪交加的大别山深处,疯狂地倒计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