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正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黄陂县城里刚下过一场透雪,这会儿雪化成了满地的黑泥汤子,踩一脚“吧唧”直响,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独立支队的城防司令部里,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屋当间的大铁炉子烧得通红,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啪!”
李文渊一阵风似的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几张薄薄的电报纸,连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都顾不上擦,满脸激动地奔着沙盘就过来了。
“老沈!师座!大鱼!咬钩的大鱼啊!”
李文渊大口喘着粗气,把电报纸往桌子上一拍,声音都在打颤。
刘大麻子正蹲在炉子边上烤红薯,一听这话,扔下火钳子就凑了过来:“啥大鱼?是不是长官部给咱们的野战旅编制批下来了?”
“比那个还带劲!”
李文渊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指着桌子上的电报纸。
“师座,您看!这是咱们安插在汉口外围的眼线,拼死送出来的绝密情报!周玉山那老王八蛋的底细,终于露出来了!”
李文渊咽了口唾沫,手指在沙盘上的大别山腹地画了个圈。
“情报上说,周玉山在幽灵谷里,不仅有松井的五千日军主力,他还给自己修了一个固若金汤的秘密总部!最要命的是,那总部里头,藏着足足五千块现大洋,还有十几根金条,外加堆成山的过冬物资!”
“啥?!”
刘大麻子一听“五千大洋”和“黄金”,那双牛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娘的!这老特务是把汉口的银行给搬空了吧?五千大洋啊!咱们第一三七师哪怕是当年最阔绰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多现洋啊!”
刘大麻子激动得直拍大腿,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沈烈。
“老弟!这还等啥?咱们这三千五百个弟兄在黄陂县歇了一个多月,新兵也练出来了,龙脉岭缴获的武器也用顺手了。干脆,趁着现在大雪封山,咱们直接杀进幽灵谷,把周玉山的金窝子给端了!”
沈烈穿着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袄,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把老铜烟斗,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脸上没有半点刘大麻子那种狂喜的表情。
他划了根火柴,把烟斗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老李,这情报是哪条线送来的?”沈烈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一碗白开水。
“是咱们以前特务团留在汉口城外的一个老兄弟,他在黑市上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消息。”李文渊赶紧回答。
话音刚落。
“吱呀——”一声。
司令部厚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陈先生裹着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头上戴着个遮风的狗皮帽子,带着一身的寒气走了进来。
“沈司令,刘师长。”
陈先生一边摘帽子,一边走到炉子边上烤手,脸色看起来非常严肃。
“俺们地下党的交通站,刚收到一份紧急情报。是从汉口城里的一条内线传出来的,事关重大,俺亲自送过来了。”
李文渊一愣:“陈先生,你们也收到情报了?是不是关于幽灵谷的?”
陈先生点点头,从贴身的夹袄里掏出一张小纸条。
“没错。内线说,周玉山在幽灵谷建了个地下总部,里头囤了五千块大洋和大量黄金。松井旅团长的人马就在外围给他当看门狗。周玉山最近正在秘密调集伪军,准备在开春后固守。”
“哈哈哈哈!”
刘大麻子一听,乐得一拍桌子,震得茶缸子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老天爷开眼啊!老李,陈先生!你们看看,咱们自己的黑市眼线,加上地下党的内线,两路人马传回来的消息一模一样!这情报算是彻底砸实了!”
刘大麻子搓着手,两眼放光。
“老弟,这回你还有啥好犹豫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着鬼子还没把伪军调齐,咱们给他们来个中心开花!”
沈烈没有搭理刘大麻子。
他把烟斗在桌沿上磕了磕,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电报纸,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师座,别急着高兴。您再看看这个。”
李文渊和陈先生凑过去一看。
那是汉口的钟元良,昨天后半夜用绝密频道发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上的内容,和刚才李文渊、陈先生说的一字不差。五千大洋,黄金,幽灵谷秘密总部,开春固守。
“三路情报!”
刘大麻子这下彻底坐不住了,激动得在屋里来回直转圈。
“地下党、军统的钟元良、还有咱们自己的暗线!三路人马,互不统属,送来的情报分毫不差!老弟,这在打仗里头叫啥来着?这叫‘多源核对’!铁板钉钉的事实啊!”
李文渊也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老沈,师座说得有道理。如果是单独一条线传回来的,可能是敌人的疑兵之计。但三条完全不同的情报网,在同一时间截获了同样的消息。这说明周玉山那边的保密系统肯定出了大漏洞,这块肥肉,咱们不吃白不吃。”
沈烈看着眼前激动的三个人,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贪婪,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讥讽。
“多源核对?”
沈烈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指挥棒,重重地敲在代表“汉口”的那个位置上。
“师座,老李。你们觉得,周玉山是个什么人?他是在军统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牌特务头子!他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玩出龙脉岭的反向围歼,他能不知道保密两个字怎么写?”
沈烈的目光犹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众人的脸。
“一个把五千大洋和自己身家性命藏在幽灵谷的老狐狸,会让这个天大的秘密,在短短几天之内,同时泄露给黑市、地下党和钟元良?”
“这……”李文渊愣住了,脸上的狂喜渐渐退去,眉头皱了起来。
陈先生也是个老地下工作者了,听沈烈这么一挑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沈司令,您的意思是,这情报有问题?”陈先生压低了声音。
沈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李文渊。
“老李。你马上发报问问咱们的暗线,他那份情报,具体是从汉口黑市的哪个‘中间人’手里买来的?”
接着,沈烈又看向陈先生。
“陈先生。也劳烦你赶紧核实一下,你们的内线,最初是从什么人嘴里套出这个秘密的?”
最后,沈烈指着桌子上钟元良的那份电报。
“钟元良做事谨慎,他在电报的末尾,留了情报来源的底。你们自己看。”
李文渊和陈先生赶紧凑到电报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情报源:原军统鄂东站汉口分组某员,代号老李。此人近期在伪军军需处活动频繁,似有脱离周贼之意。”
看着这行字,陈先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俺想起来了!”
陈先生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紧。
“俺们那条内线汇报的时候提过一嘴。说这消息,是一个姓李的伪军军需官,在酒桌上喝多了,不小心漏出来的口风!那个人,也姓李!”
李文渊这会儿也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不用去发电报核实了,作为参谋长,他对情报的敏感度一点也不低。
“汉口黑市……那个卖情报的中间人,平时也是靠倒卖伪军军需处的东西发财的……”
李文渊咽了口干沫,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只有炉子里的煤炭发出“劈啪”的燃烧声。
“看明白了吗?”
沈烈把指挥棒扔在沙盘上,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刺刀。
“这根本不是什么‘多源核对’。”
“不管是咱们的暗线、陈先生的地下党、还是钟元良的军统残部。你们拿到情报的渠道虽然不同,但这情报的‘源头’,却只有一个人!”
沈烈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电报上的那个名字上。
“李伪谍!”
“一个曾经的军统特务,现在跟着周玉山混的狗腿子。他一个人,在这几天之内,故意在黑市上卖消息,故意在酒桌上向地下党的眼线漏口风,又故意装作要弃暗投明,把情报卖给了钟元良。”
沈烈冷笑了一声。
“一个人,拿着一个喇叭,冲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喊了同一句话。然后咱们就以为,是三个人在给咱们报信。”
“在情报学里,这叫‘同源污染’!这是最典型的假情报诱饵!”
这番抽丝剥茧的推理,就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刘大麻子和李文渊的心口上。
刘大麻子张着大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娘的……这老王八蛋,玩得也太花了吧!他这是故意放出风声,拿五千大洋和黄金当肉骨头,逗着咱们往幽灵谷里钻啊!”
陈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由衷地感叹道。
“沈司令,要不是您心思缜密,硬是把这三条线给捋到了一个源头上。咱们今天,可就真的一脚踏进周玉山给咱们挖好的坟墓里了。”
“诱饵,这绝对是诱饵!”
李文渊气得一把抓起那几张电报,作势就要扔进火炉里。
“老沈,既然知道是假的。咱们就当没看见。周玉山想钓鱼,咱们偏偏不如他的意!咱们就在这黄陂县安安稳稳地扩军练兵,看他在深山老林里能憋到什么时候!”
“慢着!”
沈烈一把攥住李文渊的手腕,把那几张电报抢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铺平在桌子上。
“扔了干什么?这可是周玉山花了大心思送来的好东西。”
沈烈的眼睛里,跳动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亢奋光芒。
“你们觉得,如果咱们一点反应都没有,周玉山会怎么想?”
沈烈看着众人。
“他一定会觉得,咱们看破了他的诱饵。然后,他就会在幽灵谷布置更隐蔽、更致命的陷阱,甚至会主动出击,在咱们扩编正规化的时候来捣乱。”
“打仗,讲究个顺水推舟。”
沈烈走到火炉边,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烤了烤。
“他既然扔出了这么香的诱饵,咱们要是不咬,多不给他面子?”
刘大麻子一听这话,有点懵了:“老弟,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是个死局吗?咋现在又要咬钩了?明知道里头包着毒药,咱们还硬往下咽?”
“咬钩,不代表要咽下去。”
沈烈转过身,那张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胆寒的狂妄。
“在咱们老家,打猎的时候有句老话。叫‘吃你下的饵,砸你下的套’。”
“周玉山想用这五千大洋把咱们引诱到幽灵谷,配合松井的五千人把咱们包圆。”
沈烈快步走到沙盘前,一把拔下代表日军和周玉山的蓝旗。
“那咱们,就假装上当!”
“咱们要把戏做足,让钟元良、让陈先生的内线,甚至让长官部里的那些内鬼,都以为咱们独立支队见钱眼开,已经被这五千大洋迷得失去了理智!”
“咱们要大张旗鼓地备战,要让周玉山确信,他这步棋走绝了,沈烈已经带着三千五百人,乖乖地往幽灵谷里钻了!”
李文渊听得心惊肉跳:“老沈,假装上当容易。可一旦真的开拔,到了幽灵谷,面对那五千日军,咱们怎么收场?假戏真做,那也是要命的啊!”
“谁说我要去幽灵谷跟他死磕了?”
沈烈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
“咱们要反向利用他的诱饵!他把主力全压在幽灵谷等着咱们,那他的外围呢?他的补给线呢?他这六千人的吃喝拉撒,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沈烈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先生。
“陈先生,我需要你们地下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陪着周玉山演一场大戏。”
接着,沈烈看向李文渊和刘大麻子。
“师座,老李。立刻去把张铁石、小杨、马有田他们几个营长全叫过来。谁也不许带警卫员。”
刘大麻子知道,沈烈这是要布置真正的杀招了,他猛地一挺胸膛,连声音都压低了。
“老弟,你要布置什么战术?”
沈烈看着窗外的残雪。
“制定咱们的反陷阱方案。”
沈烈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玉山在幽灵谷挖了一个坑。我要在这个坑的外面,再给他砌一圈铁桶!让他这五千大洋,变成他自己买棺材的本钱!”